明亡清兴之际,士人群体经历了一场空前的精神震荡。山河易色,宗社倾覆,许多人由悲愤而入于空寂,有人逃禅,有人归隐,也有人把亡国之痛化作了沉潜问学的动力。顾炎武属于后者。这位生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卒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的江苏昆山人,初名绛,字宁人,号亭林,后世将其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为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他一生著述宏富,而最能代表其学术精神的,是积三十余年之力写成的札记体著作《日知录》。
《日知录》不是一部寻常的书。它既不是体系严整的经解,也不是逞才使气的文集,而是顾炎武每日读书、每有所得便笔之于册的长期积累。书名取自《论语》中子夏所谓”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意谓每天知道自己所未知的,每月不忘记已经掌握的,自有一种日拱一卒、积久成山的韧劲。正是这种韧劲,使这部书成为清代朴学的典范之作,也使”经世实学”四个字从明末的空疏学风中重新站立起来。
要理解《日知录》,先要理解顾炎武心中的那个大问题:明朝为什么会亡?在他看来,亡国固然有政治、军事、财政上的种种原因,但更深层的病根在思想,在学风。读书人空谈心性、不务实学,日久天长,国家的元气就被这种虚浮之风掏空了。于是,他要把这笔账算到学术史上去。

一、直指病根:对空疏学风的痛切批判
在《日知录》中,顾炎武对明代中后期流行的空疏学风发出了极为严厉的批评。他写道:
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股肱惰而万事荒,爪牙亡而四国乱,神州荡覆,宗社丘墟。
这段话的大意是:用明心见性的空洞言辞,取代了修养自身、治理人群的切实学问;结果是辅佐大臣怠惰而万事荒废,卫护之士消亡而四方动乱,最终神州倾覆、宗庙社稷化为废墟。把明亡的思想根源直接归到”空言”二字上,这在当时是极具冲击力的论断。顾炎武并不是反对心性之学本身,而是反对以空言代替实学——当讲学变成清谈,当读书人不问农田水利、钱谷兵刑,只知道在高座上辨析良知本体,学术便与现实人生、家国天下脱了节。
与此相应,他还批评了明代士人”舍经而自作文”的习气。经书是先王政教的载体,是治学的根本依据,可当时许多人撇开经典本文,师心自用,凭着自己的意思发挥议论,长此以往,”经之本义日湮”——经典的本来意义一天天地被湮没了。在顾炎武看来,学风之坏与国事之坏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不肯老老实实读经的人,也不肯老老实实地做事;对古人文字尚且轻慢,对天下生民又岂能尽心?
这种批判之所以动人,在于它出自切肤之痛。顾炎武亲身经历了鼎革之变,嗣母王氏在昆山城破后绝食殉国,遗命他”无为异国臣子”。家国之恨与学术之思在他胸中交汇,使他不能容忍任何回避现实的学问。批判空疏,不是书斋里的意气之争,而是一个亡国遗民用一生追问换来的答案。
二、标举纲领:”经学即理学”的学术转向
破字当头,还要立在其中。顾炎武批判空疏心性之学,并不是要取消义理,而是要为义理重建一个坚实的地基。他提出的纲领是”经学即理学”。
这五个字的分量极重。在宋明以来”理学”独尊的语境里,它意味着一次根本性的 repositioning:义理不在经书之外的玄谈里,就在经书本身之中。想懂得修己治人的道理,不必另立门户、别求宗旨,回到经典文本中去,把经文读懂、读通、读实,道理自然显现。换言之,”舍经学无理学”——离开经学,所谓理学不过是游谈无根的虚语。这一纲领接续的是依经解经、据实解经的古老传统,同时斩断了悬空议论的路径依赖,为后世学者立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规矩:立论必有据,据必出于经。
纲领之外,还有方法。顾炎武明确提出:”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要读懂群经,须从考订文字开始;要考订文字,须从审辨音韵开始。这句话看似简单,却为清代学术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由小学入经学。文字、音韵、训诂,这些过去被视为”小道”的工夫,在顾炎武手里成了通往义理的必经之门。门开得正,路才走得远。后来乾嘉学者在音韵、训诂、校勘、考据上取得的辉煌成就,追根溯源,都离不开这条由顾炎武奠定的治学路径。
值得注意的是,顾炎武之转向经学,不是复古主义的倒退,而是儒学内部的一次自我反思与义理重构。他没有否定理学的价值追求——修己治人、经世致用,恰恰是他念兹在兹的目标;他否定的只是达成这一目标的错误方式。这种”以复古为解放”的学术策略,使儒学在明清之际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自我更新。
三、三十年的积累:《日知录》的经世精神
纲领与方法,最终要落在著作上。《日知录》以札记体写成,上篇经术,中篇治道,下篇博闻,内容涵盖经义、史学、政事、风俗、艺文等诸多方面。顾炎武自己曾说,此书意在”明学术,正人心,拨乱世以兴太平之事”。千余条札记,每一条皆有出处、有考证、有论断,引古筹今,疏漏处随得随改,绝不苟且。
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一种学风宣言。札记之体,貌若零散,实则严谨:每一条都从前人成说出发,或疏通证明,或纠谬订讹,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顾炎武尝以采铜铸钱为喻,大意是今人著书如毁钱铸器,以古人之精华为己私产;而他所求的是采铜于山,从原始文献中开掘新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日知录》成为”崇实黜虚”的典范——崇尚实证,黜退虚浮,大倡”舍经学无理学”之说,主张以习行实事回归儒学本根。
经世,是这部书的灵魂。书中论及田赋、钱币、官吏、军制、郡县、风俗,无不关涉国计民生。顾炎武并不是把考据当作目的本身,考据是为经世服务的手段——只有把典章制度的本源流变考辨清楚,才能谈论如何因时制宜、兴利除弊。他提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精神(此语由后人概括其《日知录》中相关论述而来),正是要把学术从书斋引向天下。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顾炎武的这一转向,是宋明理学向清代学术转型的关键环节。明代心学极盛而衰之后,儒学往何处去?顾炎武给出的答案是:回到经典,回到实事,回到修己治人的本根。此后三百年的清代学术,无论是乾嘉考据的鼎盛,还是晚清经世思潮的复兴,都或明或暗地受到他的沾溉。梁启超称顾炎武为清代学术的开山之祖,良有以也。

今天重读《日知录》,最打动人的仍不是某一则具体考证,而是那种把个人命运与天下兴亡熔铸于一炉的精神气象。一次亡国之痛,在顾炎武那里没有化为怨怼与颓唐,而是转化为对民族文化命脉的沉潜守护,转化为”日知其所亡”的日日之功。空言误国的教训早已写进历史,而实学兴邦的道路,至今仍有回响。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