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书笔法体系中，“使转”是核心的用笔法则。所谓“使”，指笔锋在纸面上的纵横运行；所谓“转”，指笔锋的圆转回环。孙过庭《书谱》中即已论及使转之于草书的重要意义，认为草书贵使转而轻点画，若使转不当，字势便失却了流贯之气。后世草书大家，无不在“使转”二字上下功夫，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唐代的张旭、怀素与宋代的黄庭坚。三家草书皆以“使转”见长，然取径各异，面目迥然：张旭之使转以“颠”为特征，狂放奔逸；怀素之使转以“醉”为特征，瘦劲圆转；黄庭坚之使转则以“涩”为特征，点画跌宕。本文试以张旭《古诗四帖》、怀素《自叙帖》、黄庭坚《诸上座帖》为依托，对三家“使转”技法作一简要对比。
一、张旭的使转：以“颠”为特征，狂放奔逸
张旭（约675—约750），字伯高，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世称“草圣”。他的草书以气势取胜，使转之中线条狂放奔逸、连绵不绝，常常一笔连缀数字，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贯通一气，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观《古诗四帖》，其用笔纵横捭阖，转折之处多作圆转而少方折，笔锋在纸面上盘旋回绕，毫无滞涩之感，仿佛不受纸面拘束，纵意所如。
据文献记载，张旭曾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悟笔法。剑舞的节奏、力度的收放、身段的回旋，被张旭转化为草书的“使转”语言：笔锋的运行如同剑器的起落，既有凌厉的疾进，又有圆融的回环。韩愈曾评价张旭的草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大意是说其变化莫测，难以捉摸其头绪。这种不可端倪的变化，正来自张旭使转中的“气”——他以气驭笔，胸中块垒借酒激发，落笔时一气呵成，故其线条虽有强烈的顿挫起伏，却始终保持内在气息的贯通。
从技法上看，张旭的使转讲究“圆”与“连”。转折处多用圆转，锋颖内敛而筋骨外耀；字间连绵处，或实笔相连，或笔断意连，使整幅作品形成一个奔涌不息的节奏整体。可以说，张旭把使转推向了一个以“狂”为美的境界。
二、怀素的使转：以“醉”为特征，瘦劲圆转
怀素（737—约799），俗姓钱，永州零陵（今湖南永州）人，与张旭并称“颠张醉素”。若说张旭的使转如狂风骤雨、气吞八荒，那么怀素的使转则如骤雨旋风之后的一线清光，瘦劲而圆转，明快而纯净。其代表作《自叙帖》笔势连绵奔放，通篇数百字一气贯注，使转以圆转为主调，线条瘦劲而不失弹性，宛如钢丝盘曲，外柔而内刚。
与张旭相比，怀素的使转更注重“线质”的纯净与“节奏”的明快。张旭的线条因气势的奔涌而时有涨墨重笔，形态丰腴多变；怀素则有意提纯线条，多以中锋疾行，笔画粗细变化不大，却在细劲的线条中保持高度的张力与韧性。《自叙帖》中大量圆转笔画环环相扣，大小悬殊的字形在连绵的使转中错落排布，形成急风暴雨般的节律。其转折处往往一提即转，干净爽利，绝无拖泥带水之感。
从笔法源流上看，怀素的使转也印证了“使转得然后言字”的古训——草书的生命力全系于使转的圆熟。怀素以“醉”为名，笔下却极为清醒：他的每一个转笔都建立在严格的法度之上，狂而不乱，逸而有据。这一“逸”字，正是怀素使转区别于张旭“狂”的关键所在。
三、黄庭坚的使转：以“涩”为特征，点画跌宕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北宋文学家、书法家。与前述唐人二家不同，黄庭坚的草书使转带有明显的“涩”意。《诸上座帖》为其草书代表作，通篇点画狼藉、跌宕纵横，其使转并非一味的圆熟流畅，而是在圆转中见方折，在流畅中见顿挫，形成一种“沉著痛快”的独特风貌。
黄庭坚的使转善用涩笔与战掣之法。所谓涩笔，即笔锋运行中故意制造阻力，使线条产生迟涩的质感；所谓战掣，则是在行笔中作细微的颤动与停顿，如逆水行舟、撑篙荡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曾以“荡桨”“拨棹”一类的意象体会笔法，将行船时桨与水相搏的节奏融入使转之中，故其线条中段常有丰富的起伏变化，起收之间时见长枪大戟般的舒展笔势。
细观《诸上座帖》，黄庭坚的转折往往不作单纯的圆转，而是圆中寓方、转中带折：外轮廓或作圆势，内里的笔意却时有戛然的停驻与方向的陡变。这种处理方式打破了唐人使转的匀畅节奏，代之以错落生拙的顿挫之美。后人论山谷草书，多说其点画如“长枪大戟”，正是就其使转中特有的伸展与涩劲而言。
四、三家使转之异同：同驭于气，分途于性
综观三家，其使转的共同根基在于“以气驭笔”。无论是张旭的狂放、怀素的奔逸，还是黄庭坚的跌宕，线条的使转都不是手指技巧的孤立运作，而是书写者胸中气象的自然流露。笔随笔势，势随气行，这是草书使转技法的根本所在。从《古诗四帖》到《自叙帖》再到《诸上座帖》，这一“气贯笔端”的法则始终未变。
三家的差异，则可一言蔽之：张旭“狂”，怀素“逸”，黄庭坚“涩”。张旭的使转以气胜，转折多圆少方，追求的是一气呵成的磅礴气势；怀素的使转以质胜，圆转为主、瘦劲纯净，追求的是线质的精纯与节奏的明快；黄庭坚的使转以意胜，圆中寓方、涩中见畅，追求的是顿挫生姿的意趣。三者并无高下之分，而是使转这一笔法在不同书家性情中的三种展开。
对于今天的书法学习者而言，三家使转的对比有着切实的启示：学张旭，当悟其气，不可徒摹其狂态；学怀素，当求其质，不可徒效其连绵；学黄庭坚，当得其涩中之畅，不可徒仿其战掣之形。使转之妙，最终仍要归于书写者自身的性情与修养。草书的生命力，正在于法度与性情的相契——这既是三家留给后世最宝贵的经验，也是中国书法“技进乎道”的生动注脚。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