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砚台的诞生,始于砚石,而非始于图纸。在文房四宝之中,砚最讲究与材料的对话:笔可以选毫,墨可以调胶,纸可以择料,唯有砚台,必须在一块既定的石头上完成全部构思。石头给定了边界,匠人在边界之内经营天地,这正是砚雕艺术最独特的起点。
砚台雕琢的第一步不是动刀,而是相石。面对一方开采出来的砚石,匠人先要端详它的天然形状,掂量它的石质粗细,辨识它的石品花纹,然后在心中勾画这方砚台未来的模样。这一工序背后的核心原则,便是”因石取形”。
所谓因石取形,就是根据砚石的天然形状、石质、石品来确定砚台的形制,而不是先画好图样,再硬把石头塞进预设的模子里。石形规整的,顺势裁成规矩的几何形;石形奇特的,便保留天然轮廓,略加修整而成器。前者成就的是方正砚,后者成就的是随形砚。这两条路径看似相反,实则同源,都是对石头本身的尊重。
一、方正砚:出规入矩的法度之美
方正砚,是以长方形、正方形、圆形、椭圆形等规则几何形为主的砚台。它讲究”出规入矩”,也就是造型规整、比例匀称、重心稳定,处处有法度,处处见工夫。一眼望去,边线挺拔,转角分明,砚堂平正,砚池得宜,自有一种端庄肃穆之气。
在传统砚台品评中,规则形砚台一般被视为上品。原因并不难理解:规矩的形制意味着匠人必须对石料有精准的判断,对比例有严格的把控。长方形砚的四边是否平行,圆形砚的轮廓是否匀净,砚堂与砚池的布局是否相称,任何一处偏差都逃不过内行人的眼睛。法度严谨的砚台,既是实用之器,也是匠人修为的证明。
从实用角度看,方正砚确有便利之处。规整的砚面便于布置砚堂与砚池,研磨时手腕的运行轨迹从容舒展;稳定的几何重心使砚台在案头安放妥帖,推磨之际不晃不摇;齐整的轮廓又便于配盒、便于收藏、便于摩挲传承。可以说,方正砚的”规矩”,首先是为书写这一日常实务服务的。
明代是端砚制式大放异彩的时期。除人们熟知的抄手砚之外,明代端砚还出现了长方形砚、圆形砚、风字砚等多种制式。风字砚因形似”风”字而得名,上窄而下宽,线条在规矩之中自有变化,是规则形制与巧思结合的佳例。这些制式的涌现说明,当时的砚工已不满足于沿袭旧样,而是在法度之内不断探求新的可能,让方正一路越走越宽。

二、随形砚:石形即砚形的自然意趣
与方正砚相对的是随形砚。随形砚又称自然形砚,关于它的做法,相关著述中有一句简明概括:随形砚是”因形顺势,保持了原石料的自然形状雕琢而成”,或是略加裁剪、稍事整形而成。也就是说,石头原来是什么样子,砚台大体就是什么样子,匠人所做的只是顺势而为的点化。
随形砚以”自然”为美。它不追求规则形制,而追求”石形即砚形”的天然意趣。一块轮廓起伏的石头,稍作打磨,留出平正的砚堂,凿出蓄墨的砚池,其余部分保留原石的皴皱、棱角乃至皮壳,砚成之后,仿佛山水之缩影、云霞之一角。这样的砚台每一方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也无法批量仿造。
随形砚中还有一类,天然石形恰巧肖似某一物象,匠人稍加诱导,便成瓜形砚、竹节砚之类。瓜形砚取浑圆饱满之态,竹节砚取清拔有节之姿,物象之趣与砚用之实合为一体。不过在传统品评中,这类自然状如某一物的随形砚一般被视为次之。这并非否定其价值,而是传统审美更看重不事雕琢、不具象形的浑朴天然:刻意肖物,落于下乘;妙手偶得,方为上品。
值得注意的是,”随形”绝不等于”随便”。随形砚看似不费斧凿,实则对匠人眼光的要求更高:石形的哪一处起伏可以化作砚边的山峦,哪一道天然纹理应当完整保留,砚堂开在何处才不伤及石品,都考验着匠人的审美判断力。随形砚的高下,正在这”不多一刀、不少一刀”的分寸之间。

三、因石取形的实践原则
方正与随形,并非高下对立的两派,而是因材施艺的两种选择,其分野首先取决于石头本身的条件。石形规整、石质均匀的砚石,适合制作方正砚。这样的石料没有明显缺陷与突兀起伏,裁切之后可以充分发挥砚堂、砚池的功能,研磨、储墨、涤洗各得其所。对于以实用为重的用砚者而言,方正砚始终是稳妥可靠的选择。
石形奇特、石品丰富的砚石,则更适合制作随形砚。名贵的石品花纹往往分布无规则可循,若强行裁成规矩形状,反而可能将最精彩的部分切除。此时保留原石轮廓,让花纹自然铺展于砚面之侧,让奇巧之处各得其所,方能留住石头最动人的神采。随形砚的存在,本质上是对天然之美的让步与成全。
明代社会趋于稳定,文化艺术空前繁荣,这一时代氛围促使端砚艺人在雕刻上力求突破,开始形成因石制宜的艺术风格。从《端砚制式审美变迁:从圆润、方直到随形》这一研究所标示的线索即可看出,端砚制式的审美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经历了从圆润、方直再到随形的演变,匠人逐渐学会让每一块石头说出它自己的形状。在《书房文玩把玩艺术》所呈现的文房赏玩传统中,砚台也正是被文人反复摩挲、细细品味的对象,形制之美由此成为书房生活的一部分。
归结起来,无论方正还是随形,核心原则都是因石取形:根据石料本身的条件来决定形制,而非先定形制再找石料。方正砚的规矩,是石头条件允许时的法度;随形砚的自然,是石头个性彰显时的成全。一收一放之间,藏着中国造物思想中最朴素也最深长的智慧:顺势而为,物尽其美。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