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纻造像的传入与中国化的轻便佛身

2026-10-19 0 745

  在琳琅满目的中国佛教造像世界里,石雕的庄严、铜铸的华贵、木刻的温润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造像工艺,常常被人们忽略,却又格外轻盈灵动——那便是夹纻造像。所谓夹纻,是以麻布(纻即苎麻织成的布)和天然漆为主要材料,层层裱糊、脱胎成型的造像方法。这样制成的佛像,内部中空,外壳仅由漆布构成,重量远轻于同体量的石像与铜像,一人或数人即可抬行。正因如此,夹纻造像成为中国佛教造像史上一种极具本土色彩的轻便佛身,它的传入与演变,也为我们理解外来技艺如何在中国落地生根,提供了另一条饶有意味的路径。

  一、夹纻造像的传入

  夹纻造像的兴起,与佛教东传的大背景密不可分。佛教自印度经西域传入中原,随之而来的不仅有经典与僧团,还有一整套造像的观念与技法。在佛教造像的早期传统中,人们需要一种既庄严又便于移动的佛像,以便在节庆法事中抬出游行,这便是所谓“行像”的传统。早期来华求法的僧人,在其行记中便描述过西域诸国行像的盛况:宝车缓缓,佛像庄严,信众夹道供养。用于行像的佛像,若以巨石为之,寸步难移;若以全铜铸造,又过于沉重。轻便而坚固的材料,遂成为现实的工艺需求。

  夹纻之法恰好回应了这一需求。其工艺大致如下:先以泥塑成胎,塑出佛像的完整形貌;待泥胎干后,在胎外以漆液裱糊麻布,一层干后再裱一层,如此反复多道,使漆布累积到足够的厚度与强度;待漆布外壳完全坚固后,再将内部的泥胎掏除干净,只留下中空的漆布外壳——这道关键工序,便是行内所称的“脱胎”。脱胎之后的造像,轻如空壳而坚如金石,再经髹漆、彩绘、贴金等装饰工序,一尊夹纻佛像便告完成。整个流程工序繁复,对漆性的把握、麻布的经纬、脱胎的时机都有极高要求,非熟练工匠不能胜任。

  从工艺源流上看,夹纻造像与佛教造像传统一同进入中国,最初正是服务于轻便游行佛像的制作需求。而它之所以能在中国迅速扎下根来,又与中国自身深厚的漆艺传统息息相关。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现和使用天然漆的地区之一,早在先秦时期,漆器制作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准,麻布与漆结合的裱糊技法亦早已有之。外来造像需求与本土漆艺积累相遇,夹纻造像的中国化,几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夹纻造像工艺流程示意图

  二、夹纻造像的中国化

  夹纻造像传入之后,并未停留在对域外样式的简单模仿,而是在中国工匠的手中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本土化改造。这种改造,可以从材料、工艺与造型三个层面来观察。

  材料层面,中国以本土所产的天然漆与麻布为基础,建立起完整的夹纻材料体系。中国漆的性状与产地环境密切相关,各地工匠在长期的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调漆、髹涂经验,使夹纻造像的表层处理愈发细腻耐久。工艺层面,中国工匠将成熟的漆器制作技法引入造像领域,裱糊的层数、脱胎的手法、装饰的程序,都在本土漆艺的框架内被重新梳理和规范,形成了有别于域外传统的工艺面貌。造型层面,佛像的容貌、体态、衣纹,逐渐脱离早期域外样式的深目高鼻与厚重衣褶,转而呈现出中国审美所推崇的端庄、含蓄与圆融。至隋唐时期,佛像的面相丰腴安详,衣纹流畅如水,已经完全是中国式的气度了。

鉴真东渡与唐代夹纻造像场景图

  唐代是夹纻造像发展的高峰。这一时期国力强盛,佛教兴盛,造像需求旺盛,夹纻工艺亦臻于成熟。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当属鉴真东渡。鉴真(688—763)是唐代高僧,应日本僧人之请,历尽艰险、六次东渡,最终将戒律、医药、建筑、艺术等一并传入日本。随行队伍之中即有精于造像的工匠,夹纻造像技艺也随之东传。至今保存在日本唐招提寺的鉴真大师坐像,正是以脱胎夹纻之法制成,像体轻巧而神情肃穆,千百年来被奉为日本国宝。这尊坐像既是中日文化交流的见证,也是唐代夹纻工艺高超水准的实物明证。

  值得注意的是,夹纻造像的中国化并非单向的技艺输入,而是双向的文化融合。中国的漆艺因造像需求而拓展了新的应用领域,佛教造像则因中国漆艺的加持而获得了全新的物质形态。金维诺先生在《中国佛教造像史》中论及历代造像材质的变迁时,便提示我们注意不同材质背后的工艺体系与文化选择。《夹纻造像研究》一类专题文献,则更细致地梳理了这一工艺的工序细节与流布脉络。这些研究共同表明:夹纻造像虽随佛教而来,其成熟与辉煌,却是在中国的土壤上完成的。

  三、夹纻造像的工艺优势

  夹纻造像最突出的工艺优势,一言以蔽之,便是“轻便”二字。这看似朴素的两字,实则深刻影响了它的传播方式与文化命运。

  试作比较:一尊等身大小的石造像,往往重达数百斤乃至上千斤,非借助大型器械不能移动;铜铸造像稍好,但实心铜佛同样沉重,且铸铜耗费甚巨。而一尊体量相当的夹纻造像,由于内部中空,重量常常只有几十斤,甚至一人可以背负。这样的轻便性,使夹纻造像天然适合“行像”的用途——每逢浴佛节等重大法会,僧俗信众抬着佛像巡行街巷,佛像所到之处,便是佛法所及之处。轻便的夹纻佛身,让庄严的造像走出了寺院的殿堂,走进了城市的街衢与乡村的阡陌。

  轻便还意味着可流动。寺院迁徙、法会巡展、僧侣行脚,都可能需要佛像随行。夹纻造像便于包装、易于搬运、不易磕损,因而在传播上占据了石雕与铜铸难以比拟的优势。鉴真东渡携带夹纻佛像远赴日本,正是利用了这种便于长途携行的特性——试想若是石像铜佛,渡海之难更将倍增。可以说,夹纻造像的轻便,不仅是一种物理属性,更是一种传播的势能:它降低了佛像移动的门槛,也就扩大了佛教艺术与广大民众接触的半径。

  当然,轻便之外,夹纻工艺还有造型自由的长处。漆布裱糊于泥胎之上,可以忠实复制胎体的每一处细节,面相的神情、衣褶的转折、手势的微妙,皆可纤毫毕现。脱胎之后的壳体表面平整致密,又为髹漆彩绘提供了极佳的底材,使夹纻造像往往呈现出温润细腻、金碧辉映的艺术效果。轻与细,便携与精美,在夹纻造像身上得到了难得的统一。

  结语

  回望夹纻造像的来路,它随佛教东传而入,借中国漆艺而兴,因轻便之优而广布四方。从印度造像传统的需求出发,到中国工匠手中的材料改造、工艺再造与审美重塑,再到唐代高峰与随鉴真东渡的远播海外,夹纻造像走过的,正是一条外来技艺本土化的典型路径。它告诉我们:文化的交流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在相遇中彼此成全。一尊轻盈的夹纻佛身,外壳不过数层麻布与漆,承载的却是两种文明在漫长岁月里相互打磨的分量。这份轻中之重,正是中国传统工艺留给我们的珍贵启示。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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