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思想史上,有些著作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部书本身。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便是如此。它表面上是朱熹为《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部儒家经典所作的注释,实际上却是一次规模宏大的理论重建:以心性论解经,大量吸收佛教心性论的思辨模式,同时坚守儒学立场,最终实现了”援佛以变儒”的理论超越。可以说,这部注解完成的不仅是对四部经典的解释,更是儒释道三教在长期碰撞之后的融通,以及理学作为一种新哲学形态的正式确立。
要理解《四书集注》的分量,先要回到它出现之前的经学长河之中。
一、从五经到四书:经学重心的历史性转向
汉代儒学以五经为宗。《诗》《书》《礼》《易》《春秋》构成士人学问的基本框架,朝廷立博士、设学官,皆围绕五经展开。此后经学不断扩充,至隋唐发展为十三经的规模。这一漫长的时期,可以称之为经学时代——经典的范围在扩大,注疏的层累在加厚,但学问的基本格局始终是对既定经典的章句训诂。
唐代以后,情况悄然生变。宗经的形式仍在,但经学的内涵与重心开始发生深刻的转向。这一转向并非一日之功,而是一条清晰的脉络:中唐韩愈、李翱面对佛教的盛行而倡导排佛,重新标举儒家的道统与心性;宋初三先生——胡瑗、孙复、石介——接续其志,开讲学之风;到北宋五子——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邵雍——重建儒学的形上体系已渐成规模。而真正集其大成、使之定型的,则是南宋的朱子。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他以毕生精力编纂《四书章句集注》,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连为一体,为之作系统的章句与集注。这部著作的出现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从此《四书》不仅冠于《五经》之前,而且呈现出取代《五经》成为儒学核心经典依据的趋势。士人读书问学的入口,从政制礼乐的五经系统,转向了讲论心性修养的四书系统。经学的重心,由外部典章转向了内在心灵。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向?表面上看是儒者内部的选择,深层原因却在佛教的理论挑战。禅宗心性之学思辨精微、体系严整,直指人心的说法对士人有极强的吸引力。儒学若要在思想竞争中立足,就不能只谈名物训诂,而必须正面回答心是什么、性是什么、如何安顿人心这些问题。四书恰恰为这种回答提供了最丰富的文本资源:《大学》讲正心诚意,《中庸》讲天命之性,《论语》记夫子言行,《孟子》言性善、求放心。朱子注四书,正是在为儒学找回能够回应时代问题的心性原典。
二、援佛以变儒:《四书集注》的诠释方法
面对禅佛教的理论挑战,朱子没有采取简单排斥的态度,而是在承继北宋五子立场的基础上作出集成性的回应。这种回应可以概括为两个层面,后人常称之为”援佛以变儒”。

第一个层面是哲学形式的更新。朱子在范畴与命题上由用到体地借鉴佛学:理与气、心与性、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已发与未发——这些构成理学骨架的概念框架,其思辨的精密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佛教心性论思辨模式的吸收。借用佛学的理论工具,儒学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形上深度,不再只是伦理教条的集合,而成为一种能够谈论本体与宇宙的哲学。
第二个层面是学问形态的重建。禅教有法统之说,讲究以心传心、师资相承,这启导了朱子建构儒学道统的努力——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到孔孟,再到周程,一条圣圣相传的脉络被清晰地刻画出来,成为理学自我确认的历史依据。禅教有心性之论,这启导了儒学心性原典的复兴,《孟子》《中庸》中沉睡千年的心性思想被重新激活,成为理学的理论核心。
但必须强调,朱子的吸收始终有其界限。《四书集注》主要以佛教心性论的思辨模式来解释儒家经典,旨归却始终在儒:教人修身、养性、正心、诚意,落实于日用伦常,而非出离世间。工具可以是借来的,立场却是自家的。这正是”援佛以变儒”的精义所在——不是儒学的佛教化,而是以佛教之长补儒学之短,完成儒学自身的理论超越。
读《四书章句集注》,可以处处看到这种既吸收又坚守的姿态。比如《大学章句》开篇释”明明德”,朱子写道:
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
”虚灵不昧”这样的表述,其思辨气质与禅宗论心之言颇有相通之处;但它所说的心不是空寂之心,而是”具众理而应万事”、要在人伦日用中发用的道德之心。再如《中庸章句》首章对”天命之谓性”的注解,朱子以理气论贯通天命与人心,把形而上的天理落实为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这种解释方式,在汉代章句学中是看不到的,它是经过佛道思辨洗礼之后的儒学新声。
三、三教融通的完成与理学正统的确立
从不太严格的意义上说,中国儒学两千年的发展可以概括为三次大的形态转换:两汉儒学是儒学的经学化,魏晋玄学是儒学的老庄化,宋明儒学则是儒学的佛禅化。每一次转换,都是儒学回应异质思想挑战、吸收异质思想资源而自我更新的过程。而佛教的传入与流行,特别是禅宗心性之学的成熟,构成了掀起儒学经典依据重心转移的理论契机——从五经转向四书,从名物训诂转向心性义理。
朱子哲学在本体论、心性论、修养方法论诸方面与禅教全面会通。在本体论上,理气结构回应了佛学对世界实相的追问;在心性论上,心统性情之说回应了佛学对心的精微分析;在修养方法上,居敬穷理、格物致知的工夫论吸收了禅宗的修养经验而又把它安顿在儒家的伦理框架之内。大量吸收禅宗心性学说与修养方法的结果,是儒学成为一种具有形上品格的新的哲学形态——它既能讲宇宙本体,又能讲人心人性,还能指导具体的道德实践。儒释道三教的思想资源,至此在理学的体系中被熔铸为一体。
这种理论上的融通,最终获得了制度上的确认。南宋理宗淳祐元年(1241年),朝廷下诏将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从祀孔庙,程朱之学正式成为官方正统之学,《四书章句集注》也随之成为官学教材。此后元、明、清三代科举皆以朱注为准绳,四书五经之中,四书居首;诸家训解之中,朱注为尊。一部私人著述性质的注解,最终塑造了此后六百年中国读书人的思想世界。
回望这段历史,《四书章句集注》的意义至少有三层值得记取。其一,经典的重心不是天然固定的,它会随着时代问题的转移而转移,五经让位于四书,正是儒学回应佛教挑战的结果。其二,思想的活力在于会通而非封闭,朱子敢于”援佛”,恰恰证明了他对儒学生命力的自信;真正坚固的立场,经得起借用他者的工具。其三,注解从来不只是注解,伟大的注家是在注疏的形式中完成创作的,朱子借注四书而建立了自己的哲学体系,这是”六经注我”与”我注六经”的合一。
今天重读《四书章句集注》,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南宋学者对四部古籍的解释,更是一个文明在面对外来思想冲击时如何消化、吸收并自我更新的经典范例。一次注解,完成了三教的融通,也重新定义了此后中国思想的走向。这样的著作,值得我们一读再读。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