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法艺术的长河中,汉代是一个承前启后的时代。提起汉代书法,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那些巍然矗立的碑刻:庙堂之上、碑碣之间,隶书的波磔舒展而庄重,透着一股沉静肃穆的气象。然而,碑刻只是汉代书法的一面。近一个世纪以来,随着考古工作的不断推进,另一类更加直接、更加生动的汉代墨迹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这就是汉简。汉简是汉代简牍墨迹的统称,20世纪以来在甘肃敦煌、居延、武威等地大量出土,总数已达数万枚。它们多为戍卒、吏员日常书写的文书簿籍,是汉代人真实生活与真实书写的遗存。对于今天的书法学习者来说,汉简的价值不可替代——它让我们得以越过刻石与拓片的层层隔膜,直接面对两千年前毛笔落在简牍上的每一次提按与牵丝。
简牍的材质,多为竹简与木牍。竹木简窄长,书写面有限,字要写得紧凑,行笔也讲究简练;正是这种有限的书写空间,塑造了汉简特有的章法与气息。为什么汉简在书法学习中如此重要?细细品味,它的意蕴大体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理解:一是鲜活,二是率意,三是过渡。这三重意蕴,既关乎笔法的真相,也关乎书写的心态,更关乎书体演变的脉络。
一、鲜活:墨迹原件中的笔法真相
汉简最直接的意蕴,在于一个“鲜活”。它是墨迹原件,既不是刻石,也不是拓片。碑刻上的字迹,要经过书丹、刻凿、风化与传拓等多道工序,一笔一画的形态在这些环节中难免有所损耗:原本圆润饱满的转折,可能在刀凿之下变得方硬;原本自然连贯的牵丝,可能在拓片的斑驳里悄然隐去。汉简的情形则完全不同。它是书写者手持毛笔,蘸墨直接写在竹木简上的墨迹,未经刻凿,也没有翻拓的失真。每一笔如何起、如何收,如何提、如何按,墨色是浓是淡、是枯是润,都原原本本地保留在简牍之上。
正因为如此,汉简成为研究汉代笔法最为直接的材料。如果说碑刻让我们看到的是汉代书法的“结果”,那么汉简让我们看到的,则是书写过程中的“动作”:手腕如何转动,笔锋如何起伏,行笔是缓是急,气脉如何贯通。过去,人们只能从碑刻留下的刀痕中去揣摩汉人用笔,所得往往隔了一层;如今借助汉简,书写现场得以更为真切地还原。这也是汉简在书法教学中备受重视的原因——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笔法样本,一笔一画的来龙去脉都摊在眼前,供后来者反复端详、揣摩、取法。

二、率意:法度之外的自由书写
汉简的第二重意蕴,是“率意”。汉简大多出自戍卒、吏员之手,是他们在公务与生活的间隙里写下的文字。屯戍的簿册、往来的书信、律令的抄件,写来并不需要像碑刻那样郑重其事,因而笔下少了些拘束,多了一份不经意的自由。这种自由,并不是草率。汉简的书写者大多已经熟练掌握了当时的书写技能,他们笔下的隶书法度依然清晰可辨,只是在法度之内,多了一份随性与放松:笔画或长或短,字形或收或放,行距或疏或密,都顺着书写时的节奏自然生发,读来生气盎然。
这便是所谓“法度之外的率性”——先有法度,才谈得上从容;有了从容,才有这般活泼的笔墨。刻意求工的人往往拘谨,一味放纵的人又容易流于散漫,而汉简的率意恰好处在两者之间:既熟练,又放松;既守法,又自然。这种状态的形成,与书写者的身份和处境也不无关系:边塞的文书往来频繁,书写求的是实用与快捷,反而卸下了刻意求好的心理负担,笔墨因此更加真切。对书法学习者而言,这种状态颇能给人启发。书法的佳境,从来不是在规则面前亦步亦趋,而是在熟练掌握之后依然能保持一份从容与真诚。汉简的率意,正是这种境界最朴素的注脚。
三、过渡:书体演变的活态标本
汉简的第三重意蕴,是“过渡”。汉字书体的演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隶书如何一步步走向章草,又如何逐渐孕育出楷书的雏形,过去多依靠碑刻与零星传世的墨迹来推测,线索并不完整。汉简的大量出土,为这一演变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材料。在汉简中,隶书向章草过渡的痕迹清晰可见:有的笔画已经出现连写与简省的倾向,字与字之间仍各自独立,而笔势彼此呼应;章草作为隶书的快写体,保留了隶书的波磔特征,在汉简中得到了最为直观的呈现。与此同时,向楷书演化的端倪也隐约可寻:横画渐趋平直,波磔逐渐收敛,结构更为方整。
同一种字,在不同的简牍中写法各异:或工整,或潦草,或古拙,或流便。它们看似零散,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部书体演变的“活态标本”。敦煌、居延、武威等地出土的简牍,年代与地域各有不同,写法也略有差别,把它们放在一起对照,书体演进的层次便显现出来。正是这些人手一份的日常墨迹,让抽象的演变规律变得具体而可感。更值得一提的是,汉简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书法史“只见碑刻、不见墨迹”的空白。碑刻整齐庄重,却难以呈现书体在过渡阶段那种参差、游移的真实样貌;汉简则恰好填补了这一段,让隶、草、楷之间的传承脉络变得有迹可循。从敦煌到居延,从武威到更多的西北边塞,数万枚汉简连缀起来,几乎就是一部写在大地上的汉代书法长卷。也正因如此,早在20世纪初,罗振玉、王国维就据敦煌所出简牍整理成《流沙坠简》,开启了汉简研究的先河。

结语
回望汉简,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古老的文字,更是一个时代鲜活的书写现场。它鲜活,因为它是未经刻凿的墨迹原件;它率意,因为它是日常书写中法度之外的从容;它过渡,因为它是书体演变途中真实可查的样本。对今天的书法爱好者来说,临习汉简,既是向两千年前的书写者学习笔法,也是学习一种不事雕琢、自然从容的书写态度。汉简的价值,正在于这份看似寻常、实则难得的真实。
注释:
①汉简(hàn jiǎn):汉代简牍的统称,20世纪以来在甘肃敦煌、居延、武威等地大量出土,多为日常书写的文书簿籍。
②章草(zhāng cǎo):隶书的快写体,保留隶书波磔特征,字字独立而笔势呼应。
③罗振玉(Luó Zhèn Yù,1866—1940):字叔蕴,号雪堂,浙江上虞人,近代学者、金石学家。
④王国维(Wáng Guó Wéi,1877—1927):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近代学者,与罗振玉合著《流沙坠简》。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