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一朝,立碑之风极盛,碑碣云起。上自朝廷,下至郡县,凡记功、颂德、祭祀、立庙,多刻石以求传之久远。在数以百计的汉碑中,有三通碑刻常被后人并提,那就是《乙瑛碑》《史晨碑》与《华山碑》。三碑同立于东汉,同为祠庙之碑,同以隶书书写,又同被历代书家奉为隶书典范,被看作汉隶中“庙堂气象”的代表。所谓庙堂气象,指书法中那种庄重、典雅、法度森严的气度,如朝廷庙堂般雍容肃穆,不事奇险,不逞浮华。三碑虽同具此气,气象却各有偏重:《乙瑛碑》偏于端庄典重,《史晨碑》偏于浑厚谨严,《华山碑》偏于朴茂雄浑。三者如同三位同在朝堂的儒臣,衣冠整肃而性情各异,合观之,正可见东汉隶书面貌之丰富。
一、同源:祠庙之碑与“庙堂气象”
要理解三碑的“庙堂气象”,先要理解它们共同的出身。三碑皆为东汉祠庙碑刻,所述之事皆与祭祀、立庙有关。《乙瑛碑》记鲁相乙瑛奏请为孔庙设置百石卒史,《史晨碑》记鲁相史晨祭祀孔庙并奏请之事,《华山碑》则为西岳华山庙而立,记庙之兴修与祭祀。它们书于碑,立于庙,读者本就是出入庙堂的官吏士人,因此书写者下笔时,天然带着一种郑重恭敬之心。
东汉是隶书发展的高峰,隶书早已脱去古隶的质朴,进入法度完备、波磔分明、结体方整的成熟阶段。蚕头燕尾、一波三折,成为这一时期的通行笔法。用于庙堂祭祀之碑,书写者更须规行矩步,力求端严,于是形成了一类谨守法度、端庄典雅的样式。后世把这类书风称为“官样书法”,三碑正是其中的典型。它们不追求奇崛放纵,而是以秩序与法度为美,以庄重与雍容为贵,这正是“庙堂气象”的由来。
需要说明的是,三碑虽同属庙堂一路,却并非由一个模子刻成。时代先后、书写者性情、立碑缘起与碑石形制的差异,都让它们的气象各具面目。下面逐碑来看。

二、《乙瑛碑》——端庄典重
《乙瑛碑》全称《汉鲁相乙瑛请置孔庙百石卒史碑》,刻于东汉永兴元年(153年),现藏山东曲阜孔庙。碑文所记,是鲁相乙瑛上书朝廷,请求为孔子庙设置一名“百石卒史”,由通晓礼经者担任,以掌领祭祀、守护庙宇。此碑立于孔庙,本身便是礼制秩序的一部分,其书风也因此格外郑重。
论其书风,可用“端庄典重、法度谨严”八字概括。它的笔画波磔分明,起笔收笔交代清楚,蚕头燕尾的形态交代得干净利落,却不流于夸张。结体方整,重心平稳,字与字之间大小匀称,行与行之间距离齐整,通篇望去如同一列列站立的朝士,衣冠整肃。气度雍容而不张扬,有大家闺秀的端庄,而无市井的媚态。汉隶中秀美一路,《乙瑛碑》可谓典范;说它是庙堂隶书的标准样式,并不为过。
后人常把《乙瑛碑》与《礼器碑》《史晨碑》并举,称为孔庙三大名碑。三碑同在曲阜孔庙,同写与孔子祭祀相关的礼事,可相互对照的,不只是文辞,更是书风的分寸感。《乙瑛碑》的分寸在于“典”,即典雅、典正;它的美,是在规矩之内求从容,在严谨之中见温润。
三、《史晨碑》——浑厚谨严
《史晨碑》全称《汉鲁相史晨奏祀孔子庙碑》,刻于东汉建宁二年(169年),现藏山东曲阜孔庙。碑文记鲁相史晨到任后祭祀孔庙,并上奏朝廷、陈述祭祀之意。与《乙瑛碑》一样,它立于孔庙,是记述孔庙祭祀的又一座重要碑石。此碑分为前后两碑,内容彼此关联,合而观之,可见当时地方长官尊孔崇礼的完整过程。
其书风评语,可用“浑厚谨严、端庄肃穆”概括。若说《乙瑛碑》胜在“秀”与“典”,《史晨碑》则胜在“厚”与“沉”。它的笔画沉稳厚重,线条饱满,运笔的力量内敛而不外露,看上去不像《乙瑛碑》那样清朗外显,而更多一层朴实的分量。结体端方,字形略显宽博,重心稳当,气象庄严。通篇法度森然,却无板滞之弊,厚重之中自有从容,是一种“不苟言笑”的肃穆之美。
《史晨碑》历来被视为学习汉隶“规矩”的入门典范之一。原因在于它法度完备、笔笔有来历,既不像某些碑刻那样奇崛难摹,也不至于流滑。它给人的启示是:庙堂气象并不等于刻板,真正的庄重,是在严格的法度中依然保持一种内在的沉着与温度。
四、《华山碑》——朴茂雄浑
《华山碑》全称《西岳华山庙碑》,刻于东汉延熹八年(165年),原石已毁,今存拓本传世。此碑为西岳华山庙而立,碑文记庙之修葺与祭山之事,兼载其时的礼制与人事。因原石毁失,后人只能凭拓本一窥其貌,因此传世拓本格外珍贵。
其书风评语,可用“朴茂雄浑、方圆兼备”概括。三碑之中,《华山碑》的气象最为开阔。它的笔画兼有方圆,既有圆笔的浑融,也有方笔的峻整,线条起落之间力量感十足。结体舒展,字形不取拘谨,而是向四面撑开,显得疏朗大气。远观如高山雄峙,近看则点画沉实,所谓“雄浑”,正是这种既有体积感、又有开阔度的气象。
如果说《乙瑛碑》近于温雅的文臣,《史晨碑》近于沉静的老成,那么《华山碑》就更近于雄健的武将——同立朝堂,同守法度,却多了一份磅礴的力量。也正因原石早毁、拓本稀少,后世对《华山碑》的推崇中,常带着一份惋惜之情。
五、三碑气象之辨:典重、浑厚、雄浑
把三碑并置而观,它们的共性与个性便格外清晰。共性在于:三碑皆为东汉祠庙碑刻,内容皆与祭祀、立庙相关,书法皆具庄重、典雅、法度森严的“庙堂气象”,都是汉隶中“官样书法”的典型代表。它们共同构成了东汉隶书秩序之美的一面。
个性则在于气象的偏重不同。《乙瑛碑》偏于“典重”,笔画清朗,结体方整,如朝士立于阶前,端正而有文气;《史晨碑》偏于“浑厚”,笔画沉稳,气象庄严,如老臣持重,法度谨严而内蕴厚朴;《华山碑》偏于“雄浑”,笔画方圆兼备,结体舒展,如高山耸立,开阔而有力量。一个“典”,一个“厚”,一个“雄”,三字之差,恰好勾勒出三碑各自的性情。
这种差别,既来自书写者的笔性,也来自立碑的处境与审美的选择,并非高下之分,而是风格之别。后世学隶者常以三碑为门径:学《乙瑛碑》的端庄而正其骨,学《史晨碑》的谨严而立其法,学《华山碑》的开阔而壮其气。三者兼修,方能体会汉隶庙堂一路的丰富层次。

结语
清代金石学家王昶所编《金石萃编》广收历代碑刻,为后人研读汉碑提供了重要依据;当代学人华人德所著《中国书法史·两汉卷》以及《汉碑全集》等,也对三碑的书风与流传多有梳理。就三碑而言,《乙瑛碑》《史晨碑》《华山碑》同为东汉祠庙碑刻,同居“庙堂气象”一路,却分别在典重、浑厚、雄浑上各擅其长。它们提醒我们:隶书之美,不仅在笔画的波磔之趣,更在整体气度的端严雍容。今天我们在曲阜孔庙的碑石前驻足,或面对《华山碑》的旧拓凝神,所感受到的,正是两千年前那个时代对秩序、礼敬与庄重的理解,也是一种至今仍能打动人的古典气度。
注释:①《乙瑛碑》(Yǐ Yīng Bēi),全称《汉鲁相乙瑛请置孔庙百石卒史碑》,刻于东汉永兴元年(153年),现藏山东曲阜孔庙。②《史晨碑》(Shǐ Chén Bēi),全称《汉鲁相史晨奏祀孔子庙碑》,刻于东汉建宁二年(169年),现藏山东曲阜孔庙。③《华山碑》(Huà Shān Bēi),全称《西岳华山庙碑》,刻于东汉延熹八年(165年),原石已毁,存拓本传世。④庙堂气象,指书法中庄重、典雅、法度森严的气度,如朝廷庙堂般雍容肃穆。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