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练字都有过这样的困惑：明明照着字帖一笔一画地写，字形也八九不离十，却被人评价为“画字”。这两个字听着刺耳，却说中了要害。要理解“画字”为什么会发生，先要回到书法学习的起点——读帖。
读帖，指临帖之前对字帖的细致观察与分析，看的是每一笔的起笔与收笔落在哪里、行笔的轨迹如何、转折处角度多大、笔画之间的疏密关系怎样、整个字的重心偏向何方。它不需要纸笔，却需要眼睛和脑子一起工作。临帖则是把读到的内容用手“拟”出来。一“察”一“拟”，构成了书法学习最基本的循环。
一、读帖为什么重要：它是临帖的前置程序
唐代孙过庭在《书谱》中说：
“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
“察”就是观察，“拟”就是模仿。孙过庭把“察”放在“拟”之前，而且要求一个“精”字，意思是观察必须精细入微，不能大而化之。这一句，几乎可以作为读帖的总纲来读。
清代包世臣在《艺舟双楫》中谈学书次第，大意也是先要能察、然后才能拟——没有把字看清楚就急于动手，写出来的只能是似是而非的外形。书读到这里，一个道理已经很明白：读帖不是临帖之外的额外功课，而是临帖本身的第一道工序。
那么，读帖究竟要“察”什么？至少要看清四件事。一是起收位置：一笔从哪里起、到哪里收，是方是圆，是藏锋还是露锋。二是行笔轨迹：这一笔是直是曲，中段有没有起伏，走向偏左还是偏右。三是转折角度：拐弯处是提笔暗转，还是顿笔明折，角度是锐还是钝。四是疏密关系：笔画之间的空白如何分布，字内各部分的大小比例与重心落在何处。把这些看清楚，心里先有一个清晰的字形，手上的动作才有依据。
不读帖就临帖，如同不看地图就赶路。方向错了，走得再快也是白费力气。更常见的情形是看一眼写一笔，眼睛始终追着已经落在纸上的墨迹，结果只能照葫芦画瓢，把字帖当成一张需要复制的图案。这样的临写，看上去很勤奋，实际上一直在原地打转。
还要说明的是，读帖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功课。初读看形，再读看势，三读看神。同一个字帖，临过几遍以后再回头读，往往能读出先前忽略的东西。读帖与临帖交替进行，眼力提高一分，手上的表现就跟着进一分。眼与手互相推动，才是学书应有的节奏。
二、“画字”的根本原因：只求形似，不问笔意
“画字”是书法学习中的一个贬义说法，指用描摹轮廓的办法代替书写过程，写出来的点画只有外形，没有笔势与笔意。它和“写字”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在做形状，一个是在完成动作。形状是结果，动作才是书法的内容。
具体来说，常见的表现有这样几种。
第一，起笔处看不出笔锋是如何入纸的。字帖上原本需要藏锋的地方，被直接画成一个圆头或尖头；该回锋收束的地方，笔一停了事，末端成了生硬的断口。需要注意，藏锋与露锋本身都是合法的用笔方法，问题在于临写时该藏的不藏、该露的不露，把过程省掉了，只剩下一个形状。
第二，行笔没有提按。一根线条从头到尾一样粗、一样黑，像拉出来的一根铁丝。其实毛笔按下去墨就重、提起来墨就轻，笔画的粗细变化正是提按留下的痕迹。没有提按，线条便失去了内在的起伏，看上去平整，其实是空洞的。
第三，行笔速度均匀，缺少节奏。快慢、顿挫、轻重全无变化，该慢的地方一滑而过，该利落的地方又拖泥带水。速度一平均，线条自然浮滑，没有质感，也就立不住。
第四，只盯着外轮廓，不管笔画之间的关系。上一笔收笔时笔锋朝着哪个方向，下一笔从哪里接上去、如何呼应，这些全被忽略掉了。一个个笔画被孤立地摆放在格子里，位置也许对，气却是断的。
归根到底，这些都是“形似”压倒“笔意”的结果。写的人把注意力全部投在“像不像”上，于是用描的办法去凑那个形状。越是在轮廓上较真，越是离书法的本意远。
有意思的是，“画字”的人往往很用功。正因为用功，才把每一个轮廓边都抠得很准。用力用错了地方，勤反而加重了偏差。书法是时间中的艺术：一笔从起笔到收笔，是一个有始有终、有快有慢的动作过程。把它压扁成平面上的形状来描，就等于抽掉了它的生命。
三、纠正“画字”的几条路径
第一，先读后临，以读带临。动手之前，先花几分钟把要临的字看一遍：数一数有几笔，找一找主笔是哪一笔，量一量疏密集中在何处。还可以先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或提笔不蘸墨走一遍笔路，让动作在落墨之前就先熟悉。读在前、临在后，临的时候心里才不是空的。
第二，把注意力从“轮廓”移到“笔势”。笔势指笔画之间的呼应连接与运动趋势：上一笔收笔时笔锋往哪里走，下一笔起笔时从哪里接住。看懂了笔势，写出来的字才有连贯的气脉；只看轮廓，写出来的永远是一个个孤立的形状。临帖时不妨多问一句：这一笔是怎么过来的，下一笔又是从哪儿走的？
第三，放慢速度，体会发力。初学阶段慢临，是为了让每一笔的起、行、收都处在意识的控制之下：起笔怎么入纸，中段怎么提按，收笔怎么收住。熟练以后再逐渐加快。这里的“慢”不是拖沓，而是把每一个动作都清楚地做完。
第四，带着问题反复对照。写完一个字，把它和字帖并排放在一起看：哪一笔太粗，哪一处该紧却松了，哪一根线条塌了。找到差别，下一次临写才有明确的方向。沈尹默《学书丛话》等现代书学著作，也把用笔摆在极重要的位置，讲的正是这个道理——字形可以慢慢逼近，用笔的方法一旦错了，越练越偏。
第五，把读帖变成固定习惯。每天临帖之前先读十来分钟，临完之后再回头读一遍，把自己写出来的字与字帖对照着读。读帖与临帖这样交替往复，眼界的提高会反过来约束手上的随意，临写时的“描”也就无处安放了。
需要提醒的是，改正“画字”不是一两天的事。手上有描摹的惯性，稍一放松就会退回去。比较可行的办法是把要求降到最小：一次只解决一个问题，比如这一周只盯“收笔有没有回锋”，下一周只盯“转折处有没有提按”。目标小而具体，反而更容易改掉积习。
四、结语
回到最初的问题：读帖对于书法学习真的很重要吗？答案就在“察”与“拟”的关系里。读帖是临帖的前置程序，没有“察之者尚精”，就不可能有“拟之者贵似”。而临帖被人说成“画字”，根本原因在于只求形似、不问笔意——把书写的过程简化成了描摹轮廓的结果。
书法之所以是书法，不在于点画排布得像不像，而在于每一笔都是活的：有来路，有去路，有轻重，有节奏。读帖读出的正是这些活的痕迹，临帖要做的也正是把这些痕迹用自己的手重新走一遍。看清了再写，写的时候想着动作而不是形状，“画字”的毛病，自然就会一天天退去。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