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之交,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个特殊而沉重的时刻。司马氏代魏的步伐越走越急,标榜“名教”的旗帜也越举越高;而恰恰在这样的背景下,两位竹林名士——嵇康与阮籍——先后发出了“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呼声,并以各自的生与死,为这句话写下了最决绝的注脚。
要理解这句看似突兀的宣言,先要理解“名教”在当时的处境。名教以正名定分为核心,讲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秩序。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它逐渐成为王朝的官方意识形态,也成了士人进身仕途的通行证。然而到了东汉末年,名教已经严重形式化:乡里品评人物的“清议”变成了沽名钓誉的工具,于是有了“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之类的民间讥讽。名教还在,但它的内在精神已经被掏空。
曹操“唯才是举”的用人方针,在事实上冲击了以德行取士的传统。而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公元二四九年。这一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一党,曹魏政权落入司马氏之手。此后,司马氏一面以“以孝治天下”自我标榜,一面又用名教作刀,罗织罪名,剪除异己。名教至此不再只是空壳,更成了一件得心应手的凶器:谁不合作,谁就是“无礼”“不孝”“背弃纲常”。竹林七贤的活动,正是在这一政治阴影下展开的。
压力之下,七贤必然分化。山涛、王戎先后进入司马氏的官僚体系;阮籍勉强周旋于其间,先后任从事中郎、步兵校尉;而嵇康选择了拒绝。他是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的夫婿,与曹魏宗室有姻亲之谊,加之性情刚直,始终不肯向司马氏低头。这一分化本身无所谓对错,却把一个问题推到了台前:面对一个把名教当作政治工具的政权,士人该怎么办?

嵇康给出的答案,是理论上的正面否定。他在《释私论》中写道:
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
所谓“越”,是超越,不是简单的抛弃;所谓“任自然”,是让本真的性情不被外在规范所扭曲。与此相配的,是他理想中的人格:
心无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
一个人心里不盘算是非得失,行为却自然合乎大道,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可见在嵇康那里,名教并非天然可憎,可憎的是那种“存乎心”的“矜尚”——为了名声、为了姿态而遵守礼法。
在《难自然好学论》中,他更把六经比作“芜秽”,认为人并非天生好学,是礼法把学习变成了逐名之途。在《与山巨源绝交书》里,他公开宣称自己“非汤、武而薄周、孔”,列出“七不堪”“二不可”,拒绝出仕。这封信表面是与旧友绝交,实质是与一套被权力绑架的价值系统划清界限。也正因如此,它得罪的不只是山涛,更是整个司马氏政权的合法性叙事。
如果说嵇康用的是笔,阮籍用的则是身。他的著名一问——
礼岂为我设邪!
出自一件小事:嫂子回娘家,他去话别,有人讥讽他违礼,他便如此回答。他还以“青白眼”待客,对拘守礼法的俗士翻白眼,对性情相投者才露出青眼;邻家少妇当垆卖酒,他醉卧其侧而心无他念;素不相识的兵家女未嫁而死,他前往痛哭。这些举动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他却做得坦荡。
阮籍的锋芒,在《大人先生传》中化成了辛辣的比喻。他把那些循规蹈矩、以礼法自矜的“君子”比作裤裆里的虱子:自以为守规矩、明礼数,实则困在方寸之地而不自知。这话尖刻,却点破了要害——礼法一旦脱离人的真实情感,就只剩下自欺与欺人。
然而,阮籍的狂放底下埋着深深的痛苦。《咏怀诗》八十二首中有一句:“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他其实并不快意。史书说他“口不臧否人物”,从不评议时人短长;他佯狂纵酒,常常是为了避开司马氏的问询与联姻之意。自然在他那里,既是理想,也是一层护身的壳。
由此可以回答那个关键问题:嵇康与阮籍反对的,究竟是不是名教本身?
细读两人的文字与行事,答案更接近于:他们反对的不是孝亲、敬长、守信这些伦理内核,而是被权势者工具化的名教。司马氏可以一面高唱“以孝治天下”,一面诛杀异己、废立自如;钟会可以借“不孝”的罪名置人于死地。当礼法成了罗织罪名的绳索,“越名教”便成了一种道德上的反抗。他们所“任”的自然,不是放纵情欲,而是不受威逼、不饰伪善的本真之心。阮籍送嫂、哭女,恰恰出于真情;嵇康拒仕、绝交,恰恰出于真志。这些行为若以温情观之,未必与儒家的仁厚相悖。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嵇康的《家诫》。在被杀前不久,他给年少的儿子嵇绍写下这篇家训,通篇却是另一副面孔:要谨言慎行,要敬重长官,不要轻易与人议论长短,不要贪杯,不要因小事与人结怨。峻烈如嵇康,竟教儿子如此小心。这一表面的矛盾,其实并不难解。其一,《家诫》的对象是一个尚无自保之力的孩子,慈父之心自然表现为求全求安;其二,他所立身的那个世界,正是“言语足以致祸”的世界,他自己的死就是明证;其三,他反对的从来不是“谨慎”与“恭敬”这类德性本身,而是它们的虚伪化与工具化。在私人生活中守礼,在公共强权前守节,两者在他身上并不冲突。
结局是悲怆的。景元年间,吕安案发,钟会乘机进谗,司马昭遂下令处死嵇康。临刑那天,洛阳东市聚集了三千名太学生请愿,请求留他为师,未被允许。他索琴而弹,一曲既罢,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年仅四十。次年,阮籍也在忧愤中去世,年五十四。

故事还有一个漫长的尾声。嵇绍长大后出仕晋室,在荡阴之战中为护卫晋惠帝而死,血溅帝衣,后世称“嵇侍中血”,文天祥《正气歌》中即有“为嵇侍中血”之句。父亲越名教,儿子殉名教,这层对照常令后人唏嘘。但若回到嵇康的原意,也许并不那么矛盾:他反对的从来不是忠义本身,而是打着忠义旗号的倾轧。士人真正应当守住的,是心中那份不肯作伪的“自然”。
竹林早已不存,“越名教而任自然”却留了下来。它提醒后人:任何规范,若脱离了人的真实情感与独立人格,就会变成压迫的工具;而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传统,恰恰要能容得下本真的人。这或许是嵇康、阮籍留给今天最值得咀嚼的一份遗产。
注释:
① 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释私论》中的核心命题,主张超越儒家名教的束缚,顺应人的自然本性。
② 竹林七贤:魏晋之际七位名士的合称,包括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活动于山阳竹林。
③ 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人,竹林七贤之一,著有《咏怀诗》《乐论》等。
④ 嵇康(223—262):字叔夜,谯国铚县人,竹林七贤之一,著有《声无哀乐论》《琴赋》《养生论》等。
参考文献:
[1] [魏]嵇康著,戴明扬校注:《嵇康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
[2] [魏]阮籍著,陈伯君校注:《阮籍集校注》,中华书局1987年版。
[3] [南朝宋]刘义庆著,余嘉锡笺疏:《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1983年版。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