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黄老政治与曹参、窦太后

2026-09-16 0 337

  汉朝立国之初,天下疲敝,人口锐减,府库空虚。《汉书·食货志》记当时窘状,谓“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面对这样一副残破的局面,如何让社会重新喘息、让百姓重新回到田亩,成为摆在汉初君臣面前的头等大事。从高祖立国到景帝之世,六七十年间,黄老之术①始终是统治思想的主流。所谓黄老,是托名黄帝、老子的一套治国理念,其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不扰民、轻徭薄赋、宽刑简政,以适应秦末战乱之后亟待恢复的社会经济需求。这一方针并非某位思想家的书斋构想,而是在现实压力下一步步摸索出来、又被几代执政者反复确认的治国路径。

  汉初黄老政治最生动的实践者,当推曹参②。曹参早年随刘邦起兵,史称其“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居前列,本是赳赳武夫。然而当他出任齐相国、面对七十余城与初离战乱的百姓时,却主动向儒生与长老请教安集百姓之术。众说纷纭之际,他听说胶西有位盖公③,善治黄老之言,便派人带着厚礼把盖公请来。盖公为他讲的核心只有一句:“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曹参大为叹服,于是让出正堂请盖公居住,自己以师礼事之。此后他以黄老之术治齐九年,结果“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曹参请教盖公黄老治道图

  曹参的“无为”,不是无所事事,而是有所不为。后来萧何去世,曹参继任相国,行事风格一仍其旧:“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他挑选官吏,专取那些木讷质朴、不善言辞的“重厚长者”,召为丞相史;凡属“言文刻深、欲务声名”之辈,一概斥去。日常政务之外,他日夜饮醇酒。有属吏想进言劝谏,一见面就被他灌醉,始终开不了口。惠帝见他如此,心中疑惑,便让曹参之子曹窋私下探问。曹参大怒,笞曹窋二百,责备他“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等到上朝时,惠帝当面责问,曹参免冠谢罪,反问一句:陛下自比高帝如何?惠帝答“朕安敢望先帝”;又问陛下看臣比萧何如何?惠帝答“君似不及也”。曹参于是说:高帝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白周备,如今陛下垂拱而治,臣等守职奉法、遵而不失,不也很好吗?惠帝称善。这就是后世所称的“萧规曹随”。

  曹参的“日夜饮醇酒”,与其说是放纵,不如说是一种政治姿态:向朝野表明执政者不轻举妄动,不给地方和民间增添新的负担。当时百姓作歌称颂:“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在经历了秦朝严刑峻法与秦末连年战乱之后,这种“清净”恰恰是民间最需要的。可以说,曹参把“无为”从一种学说变成了一套可以运行的行政惯例。

  如果说曹参是黄老政治的实践者,那么窦太后④就是它最坚定的守护者。窦太后自文帝时立为皇后,历经景帝一朝,直到武帝建元六年去世,史称“凡立五十一年”。她好黄帝、老子之言,《史记·外戚世家》记其影响所及,“景帝及诸窦不得不读《老子》尊其术”。一门之内,黄老之学几乎成了必修之书。她之所以如此执着,固然有个人趣味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她在文帝、景帝两朝亲眼看到“与民休息”带来的实效,因而把它视为不可轻弃的祖宗家法。

窦太后尊崇黄老之学图

  这份坚守,曾两次因儒生的挑战而“大动干戈”。一次是儒生辕固生当着她的面评论《老子》,说那不过是“家人言”⑤罢了——意即庸俗的家常话。窦太后大怒,反唇相讥:“安得司空城旦书乎!”随即命辕固生到兽圈里去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动怒,又觉得辕固生直言无罪,便暗中给他一把利刃。辕固生下圈一刺,正中猪心,野猪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此事才不了了之。另一次发生在武帝初年。年轻的武帝锐意更化,重用赵绾、王臧等人,议立明堂、改易制度,赵绾甚至上奏请求此后政务不必再向东宫即窦太后奏报。这直接触怒了窦太后。结果赵绾、王臧下狱自杀,支持改革的丞相窦婴、太尉田蚡也被免职。直到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武帝才得以放手推行他的儒学新政。

  这两件事常被后人视为黄老与儒学之争的激烈表现。就政治史而言,它们说明黄老之术在汉初并非一句空话,而是有真实的权力在为之背书;就思想史而言,它们也提醒我们,一种治国理念的兴替,往往不是靠论辩分出胜负,而是靠权力格局的更迭来完成。

  对汉初黄老政治的历史评价,历来并不一致。有学者指出,惠帝一朝的“无为”其实大权操于吕后之手,与其说是主动的选择,不如说是一种“无法有为”的不得已;景帝也未必真心服膺黄老,只是因循时势而已。这些质疑有其道理,却也容易忽略一个基本事实:无论动机如何,汉初六七十年间,轻徭薄赋、宽刑简政的政策确实得到了延续。吕后时期“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到文景之世,更是“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正是这份积累,为文景之治奠定了经济基础,也为后来武帝一朝的大有为提供了物质条件。

  胡适在《胡适选集》中讨论中国古代的自由传统时,特别标举“无为而治”的政治智慧,认为其要义在于政府不妄为、不扰民,让民间得以休养生息、自寻生路。以此观之,汉初黄老政治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么高深的理论,而在于它懂得克制。这种“清静不扰”的精神,即使在“独尊儒术”之后,仍然作为一股潜流影响着后世的施政者——每当新朝初立、民生凋敝之际,人们总会想起“与民休息”四个字,想起那个以“守而勿失”著称的曹参。

  回望汉初,黄老之术从齐国一隅的治术,上升为天下的国策,又随着窦太后的离世而渐渐退场。它的兴起与淡出,与其说是思想的胜负,不如说是时代的需要。乱世之后需要休养,休养之后又需要振作,治国之道本就是因时而变。曹参与窦太后所守护的,是一种“知道何时不做事”的智慧;这份智慧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值得细细体味。

  注释:

  ①黄老政治:汉初以黄老道家“清静无为”思想为指导的治国方针,核心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②曹参(?—前190):汉初功臣,继萧何为相国,汉初黄老政治的主要推行者。

  ③盖公:胶西黄老学者,曹参以厚礼请之,得其“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的主张。

  ④窦太后(?—前135):汉文帝皇后、景帝之母、武帝祖母,汉初黄老政治最坚定的守护者。

  ⑤家人言:辕固生对《老子》的贬称,意为“庸俗的家常话”,因此触怒窦太后。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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