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翻开《庄子》,看到的是一部三十三篇的典籍: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它读来既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思想长河,又像数条水脉交汇而成的广阔水系。同是谈“道”,有的篇章着力消解成见、安顿生命,有的猛烈抨击仁义礼法,有的讨论君臣治道,有的借庖丁、津人、梓庆等技艺人物呈现精神修养。观点之间有时相互呼应,有时又存在明显张力。这种不整齐,恰恰保存了庄子学派生长、分化与重新汇流的历史痕迹。
传统上,学者多以《逍遥游》《齐物论》等内篇最能代表庄子本人的思想,外篇、杂篇则主要归于庄子后学①。现代研究对各篇具体年代、作者归属仍有争论,因而不能把“内篇全为一人手定、外杂篇全由后学写成”当作已经解决的定论。不过,从思想主题、概念用法、语言风格和篇章结构进行比较,外杂篇来源多元,确是较为稳妥的判断。所谓庄子后学,也不一定对应界限严密、组织完备的门派,更可能是若干共享庄子思想资源,却面对不同现实问题的传承群体。
从内篇出发:精神自由如何成为共同母题
内篇的核心关切,是人在有限处境中如何获得精神上的开阔。《逍遥游》借鲲鹏、蜩与学鸠等寓言,打开大小、远近与有待无待的思想空间;《齐物论》追问是非彼此如何形成,提醒人们不要把局部立场固化为绝对尺度;《养生主》《人间世》《大宗师》则将这种反省带入生死、处世与自我修养。其语言高度凝练,寓言、重言、卮言彼此穿插,往往不急于给出一条正面教义,而是让读者在观念翻转中松动成见。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庄子·齐物论》
这句话并不是取消事实判断,更不是主张任意而为,而是揭示:人常从自身位置出发,把一端的是非当作全部的是非。庄子思想由此把自由落实为一种反思能力——看见认知边界,不被功名、成见和外在评价完全役使。徐复观从中国人性论与精神主体的脉络讨论庄子,也特别重视这种由现实困境转向内在超越的思想路径。
后学继承的,首先正是这套问题意识。但“如何继承”并无唯一答案。有人沿着养生、全性与保真继续深入;有人把庄子的批判锋芒转向社会制度;有人尝试回答治国问题;还有人吸收黄老、法家及其他道家支流的观念。共同的思想源头进入不同问题域,便产生了外杂篇中多声部并存的格局。
述庄、无君与黄老:分化不是简单的三分法
刘笑敢在《庄子哲学及其演变》中依据思想倾向辨析庄子后学,提出述庄派、无君派和黄老派等类型。这一分类影响较大,但应当把它理解为分析文献的工具,而不是绝对封闭的谱系。某一篇章可能兼有两种倾向,同一类型内部也会出现深浅不同的表达。
所谓述庄派②,主要指较忠实地承接内篇议题、发挥其精神修养思想的一支。《秋水》通过河伯与北海若的问答,呈现由局部经验走向更大视野的认知转变;《达生》聚集许多关于技艺、专注和养生的故事,把“忘我”“凝神”等体验落实于日常实践。《田子方》《知北游》等篇也延续了对真知、生命与大道的追问。这类篇章未必只是重复庄子,而是在讲述方式和应用范围上扩展了内篇。
偏重“全性保真”的文本,则对外物侵扰保持高度警惕。《骈拇》批评以外在规范伤害自然本性,《在宥》主张不要以繁密作为扰乱天下人的生命状态。在这些篇章中,“仁义”常被放到尖锐的批判语境里。其矛头所向,并非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关怀本身,而是僵化名教、强制尺度以及借道德名义追逐功利的行为。若脱离战国思想争鸣的背景,只把这些言辞理解为否定一切伦理,便容易失去文本的针对性。
无君派③的社会批判更为激烈。《胠箧》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等惊心之语,揭露知识、制度与权力被强者利用的可能;《盗跖》等篇通过极端化的人物和辩难,反转当时通行的道德话语。需要辨明的是,“无君”是现代学者概括某类文本倾向的名称,不宜直接等同于现代政治概念。《渔父》虽然对儒家有所批评,但其思想归属并不单纯,将《盗跖》《渔父》一概视作同一支派的确定作品,仍须保持审慎。
黄老派④则把庄子式的自然观带入治道讨论。《天道》说“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表现出从个体精神修养转向政治秩序的趋势;《天运》《天地》等篇也多次讨论圣人、君主、礼法和治理。在这里,“无为”不再只是摆脱心灵执著,还成为一种避免妄作、顺应事势的治理原则。某些文本又吸收名、法、君臣秩序等观念,显示庄子后学与战国秦汉之际黄老思潮相互靠近。
同一关键词,为何出现不同方向
庄子后学的分化,并非突然背离师说,而是由原有思想内部的张力逐步展开。“自然”可以指生命不受外在扭曲的本真状态,也可以被解释为政治上因循事物之理;“无为”可以是精神不滞于物,也可以转化为君主治理的方法;“养生”既能通向个人的安顿,也能衍生出保存形体、专注技艺的具体论述。一个富有开放性的思想概念,在不同传承者手中承担了不同任务。
外杂篇中的技艺故事尤其能说明这种变化。《达生》写梓庆削木为鐻,强调斋戒静心、忘却利害;《徐无鬼》写匠石运斤成风,突出技艺活动中人与对象的默契。这些故事与《养生主》庖丁解牛相互照映,但关注点逐渐从生命哲学的整体寓意,延伸到专注、习练、身体经验等层面。庄子思想因此进入普通人的劳作世界,玄远之“道”也获得了可感知的日常形态。
政治论说的增长则反映另一种现实压力。内篇虽不回避政治,《人间世》《应帝王》都直接触及权力环境,却更重视个体如何避免心灵受役。外杂篇中的部分作品则开始正面说明帝王应如何执政、礼法应处于何种位置。这表明后学不能只回答“怎样逍遥”,还必须面对“秩序怎样可能”。由个人自由走向公共治理,既拓展了庄学,也不可避免地改变了庄学。
外杂篇为何像一座层累形成的思想地层
外杂篇来源多元性⑤,可以从几个文本现象加以观察。首先是篇章体例不一:有的围绕一个主题层层铺陈,有的由若干寓言并列组成,还有的像不同材料的辑录。其次是人物形象并不统一,同一个孔子有时是受批评的儒者,有时又成为领悟道家义理的代言人。再次是政治态度有别:有的文本强烈怀疑制度与权威,有的却尝试为帝王之治提供理论。
这些差异说明,《庄子》的形成不是某位编者一次完成的整齐工程。更可能的情形是:庄子及其传承者的言论、故事和论说在相当长时期内不断积累,一些篇章经过传抄、增益和组合,后来又被编次为书。晋代郭象整理并注释三十三篇本,对今本《庄子》的定型和流传影响深远;唐代成玄英的疏进一步展开义理解释。郭象注、成玄英疏既保存了重要的解释传统,也提醒我们:今天阅读的《庄子》,本身已经历作者、学派、编者与注家共同参与的漫长过程。
因此,辨析外杂篇不能只靠某一个关键词。某篇出现“仁义”,不等于它必然属于儒家化支流;出现“帝王”,也不等于它一定属于黄老派。较可靠的方法,是综合考察核心问题、概念之间的关系、寓言承担的功能、政治立场以及与其他篇章的呼应。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重视文本校释与哲学阐发,郭象、成玄英的注疏则展现古代解释史;把这些材料与现代思想史研究相互参照,才能避免以单一标签取代细读。
分歧之中,庄学获得了生命力
外杂篇有时被视为“不纯”的庄子,其实,思想史上的传承从来不是复印。后学若只重复内篇,庄学或许会成为封闭的个人修养学说;正因为他们把它带入伦理批判、政治治理、身体经验和技艺生活,庄子思想才展现出跨越问题边界的能力。分化既意味着原意可能发生偏移,也意味着传统获得新的解释空间。
从文献踪迹看思想分化,还能帮助我们改变阅读经典的方式。《庄子》不是只有一个声音、一个年代和一种答案的平面文本,而是一场延续数代的思想对话。述庄者保存其精神自由,无君倾向的文本放大其批判力量,黄老化的篇章则试图把自然无为转化为治道。它们互相争辩,又共享对人为束缚、知识限度和生命安顿的持续追问。
真正值得珍视的,或许正是这种没有被后世编者完全磨平的差异。外杂篇的抵牾不是经典的缺陷,而是思想仍在运动的证据。沿着词义、立场和篇章结构留下的细小裂隙,我们能够看到庄子后学如何回应时代,也能看到一部经典怎样由个人创造走向学派传承,最终成为容纳多重声音的文化文本。
注释
①庄子后学:庄子的弟子及再传弟子,以及更广义的思想传承者;其思想散见于《庄子》外篇、杂篇中,反映了庄子学派的多元发展。
②述庄派:庄子后学中偏重继承和发挥庄子内篇思想的支派。
③无君派:庄子后学中激烈批判君主权威、呈现“无君”倾向的支派。学界常联系《盗跖》等篇讨论;《渔父》等篇的具体归属尚可商榷。
④黄老派:庄子后学中向黄老道家靠拢、融合道法思想的支派,相关文献常涉及《天道》《天运》等篇。
⑤外杂篇来源多元性: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并非出自一人一时,而主要是不同时期、不同思想取向的庄子后学作品汇编。
参考文献
[1] [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庄子注疏》,中华书局。
[2] 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3]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
[4]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