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盆而歌”①,是《庄子》中最震撼人心、也最容易被误解的典故之一。妻子去世,朋友惠子前来吊唁,本以为会看到庄子临丧哀哭,却见他伸腿坐在地上,敲击瓦盆,放声而歌。这样的场景,即使放在崇尚旷达的先秦思想世界里,也显得格外突兀。它仿佛故意冲撞人们关于亲情、礼仪与悲痛的常识,逼迫读者追问:庄子是在逃避悲伤,还是在生死之间看见了另一重秩序?
若把“鼓盆而歌”简单解释成冷漠无情,便错过了这个故事最深的哲学意味。庄子并非否认夫妻之情,也不是主张人在亲人离世时必须强作欢颜。他所思考的是:当死亡已经成为无法逆转的事实,人的悲痛应当停留在哪里?我们能否在珍惜情感的同时,不把死亡视作对生命意义的彻底摧毁?鼓盆之声,正是在这一追问中响起。
一、礼俗之外的异常场景
《庄子·至乐》⑤记载:“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见状,责备他说,与妻子共同生活,对方生儿育女,后来年老而死,你不哭也就罢了,竟然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惠子的质问代表了常人的伦理感受:哀悼既是悲情的自然流露,也是对亲密关系的郑重确认。庄子的举动显然越出了礼俗可以容忍的边界。
“箕踞”②是两腿向前伸展、形如簸箕的坐姿,在古代正式场合往往被视为失礼。庄子不仅鼓盆而歌,还以箕踞的姿态面对吊客,这使整个场面更具冲击力。不过,这种姿态并非为了故作惊世骇俗。庄子惯于借看似荒诞的行为松动固有观念,使人暂时离开习以为常的判断框架,重新观察生死本身。
在惠子的眼中,死亡首先是亲人的丧失;在庄子的思考中,死亡还属于天地变化的整体过程。两种视角并非简单的有情与无情之分,而是分别立足于人伦经验和宇宙变化。惠子的责问合乎人情,庄子的回答也没有否定这种人情。他只是继续追问:如果把目光越过眼前的丧失,生命从何而来,又归于何处?
二、从哀恸到“察其始”
面对惠子的批评,庄子首先回答:“不然。”随后坦言,妻子刚刚去世时,他怎么可能不为之悲伤?这句话十分重要。它说明庄子的超然并不是天生无动于衷,更不是对共同生活的轻慢。悲痛真实发生过,只是他没有让心永远困在悲痛之中。
庄子接着说,当他回过头考察生命之始,便发现妻子起初本来没有生命;不但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但没有形体,而且没有形成个体生命的气。其后在幽暗混沌、难以名状的状态中发生变化,由变化而有气,由气而有形,由形而有生命,如今又从生命变化为死亡。
“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这一段话呈现的不是现代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生命发生学,而是庄子关于万物变化的哲学描述。它把个体生命放入无形、有气、有形、有生、有死的连续过程之中。在这一过程中,死亡不是突然闯入生命的外来敌人,而是变化链条中的一个环节。我们习惯把“生”当作绝对的获得,把“死”当作绝对的失去;庄子则试图说明,生与死都是变化的形态,没有哪一种形态能够永恒停驻。
因此,“察其始”不只是抽象推理,也是一场内在的心灵转折。庄子先从夫妻关系中的“我之所失”出发,继而把亡者还原到天地变化之中。悲痛没有被粗暴抹去,却被安放在更辽阔的尺度里。鼓盆而歌不是悲伤从未发生的证据,而是悲伤经过反思之后转化为释然的标志。
三、生死如四时:变化而非断裂
庄子把妻子的生死比作春夏秋冬的运行。四季互相更替,人会喜爱春日的萌发、夏日的繁盛,却不能因此否定秋冬。冬日并不是对春日的背叛,而是四时运行不可缺少的一环。同样,死亡也不是宇宙秩序的破裂,而是生命变化中的自然节律。
《庄子》中还有一句概括性的表达:“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所谓“气聚气散”③,是庄子理解生死关系的重要方式。气聚而成形,生命由此显现;气散而形解,个体生命由此结束。生与死看似相反,却根植于同一变化过程。它们如同昼夜相代、寒暑相推,相互区别又彼此贯通。
这里所说的“生死如一”,并不是把生和死说成毫无差别。活着时,人有感受、关系、责任和行动;死亡则意味着个体生命活动的终止。庄子真正消解的,是人们赋予生死的绝对价值对立:仿佛生只能是福,死只能是祸;生必须紧紧抓住,死必须无限恐惧。对庄子而言,若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那么执着于某一种形态永不改变,反而违背了生命的真实处境。
郭象注《庄子》,尤其强调顺应自然变化而不以主观好恶扰乱其理。循着这一解释,“鼓盆而歌”所体现的,并非用欢笑否定哀痛,而是不以个人情感要求天地停止运行。人在亲友离世时产生哀伤,是情之所至;若因不舍而希望变化永远不发生,则是以有限的愿望对抗不可避免的自然进程。
四、“安时处顺”不是消极认命
庄子的死亡态度常被概括为“安时处顺”④:安于所处的时运,顺应自然的变化。这里的“安”与“顺”并非麻木地听任一切,更不是放弃现实生活中的责任。它首先针对的是那些不由个人意志决定的根本界限,尤其是衰老与死亡。既然死亡无法通过忧惧取消,便不让对死亡的恐惧提前吞噬现实的人生。
这是一种区分“可以作为”与“不可强求”的智慧。疾病可以医治,危险可以预防,生命理应珍惜;庄子的思想从不意味着轻生或漠视生命。但即使尽力护生,人仍无法取消生命的有限性。承认这一点,并不削弱行动的价值,反而使人能够减少无谓的焦虑,把精神用于当下可做之事。
“安时处顺”也不要求每个人在丧亲时模仿庄子唱歌。庄子的行为具有寓言式的强烈色彩,不能机械转换为现实生活中的礼仪准则。哀悼有助于表达怀念、维系亲情,也让共同体安顿失落。庄子所提示的是,哀悼不必发展为对死亡的永久怨恨。哭泣与释然并不矛盾,人可以为相逢感恩,为离别悲伤,同时承认死亡属于生命完整的历程。
五、为什么偏偏要“歌”
盆本是日常器物,敲击起来并不如钟磬庄严。庄子选择鼓盆而歌,恰好消解了丧礼场景中过度凝重的形式感。他用最朴素的器物发出节奏,让死亡重新进入天地运行的韵律。这歌声不是庆祝亲人的死亡,而是送别既有生命形态,也是向不断变化的世界作出回应。
从庄子思想的整体气质看,“歌”还意味着精神从拘滞走向舒展。当人的心完全被“失去”占据,世界仿佛只剩一个缺口;当他理解生死如四时运行,目光便重新看到整体。庄子说妻子如今安静地寝卧于天地之间,如果自己仍追逐着她号哭,便是没有通达生命变化的道理。因此他停止哀哭,以歌声表示接纳。
徐复观论述中国艺术精神时,曾深入揭示庄子如何通过精神的超越,使人从功利束缚和现实压迫中获得自由。由此观之,“鼓盆而歌”也具有审美意味:它以节奏和声音转换沉重情绪,使死亡不再只是黑暗的终点,而成为生命大化中的一次变奏。这里的“超越”不是离开人世,而是在有限人生内部改变观看方式。
六、达观的边界与温度
后世常用“鼓盆之戚”指代丧妻,又以“鼓盆而歌”象征面对死亡的达观。但达观若脱离了庄子“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的自述,就容易变成轻飘飘的劝慰。面对真实的丧失,告诉悲伤者“生死自然,不必难过”,有时反而是另一种冷漠。庄子的思想之所以有力量,正在于他承认哀恸,然后才通过“察其始”完成精神转化。
这一过程不能被别人强迫,也无法用一句道理立即完成。悲伤需要时间,个体也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庄子提供的不是统一的情绪模板,而是一条可能的思想路径:从“为什么偏偏失去”转向“生命本来如何变化”,从执着于固定形态转向理解聚散流行,从被死亡压倒转向与有限性共处。
陈鼓应在《庄子今注今译》中结合篇章语境疏解此则故事,有助于读者看到庄子思想中自然观与人生论的贯通。庄子关心的不是如何取消情感,而是如何避免情感异化为对生命的束缚。真正的豁达并非没有眼泪,而是眼泪流过之后,仍能承认天地广阔、四时继续运行,也仍愿意认真生活。
七、鼓盆之声留给今天的启示
现代人拥有更发达的医学技术,也更习惯把死亡隔离在日常视野之外。我们谈论成长、成功与延寿,却常常缺少面对衰老、疾病和告别的语言。庄子的死亡观不能替代现代医学、伦理与心理关怀,却能提醒人们:正视死亡并不会贬低生命,恰恰可能使生命获得更清醒的分量。
当我们知道相聚终有期限,便更能珍惜当下的关系;当我们承认身体会衰老,便更能理解照护的意义;当我们不再把死亡想象成不可言说的禁忌,便可能以更从容、更有尊严的方式讨论生命终点。庄子没有给出关于死后世界的神秘许诺,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可以观察的自然变化上。这种思考属于哲学与文化层面的生命教育,不涉及占验,也不诉诸迷信。
鼓盆而歌的真正震撼,最终不在于行为有多么反常,而在于庄子敢于直面人最深的恐惧。他没有否认死亡,也没有夸大死亡;没有斩断情感,也没有沉没于情感。他先悲,然后思;由思而通,由通而歌。那盆声穿过两千多年,仍在提醒我们:生命的庄严不仅体现于热烈地活着,也体现于理解变化、尊重告别,并在不可挽回之处保持内心的开阔。
注释
①鼓盆而歌(gǔ pén ér gē):出自《庄子·至乐》,庄子妻子去世后庄子敲瓦缶唱歌的典故,后成为丧妻及对生死达观的代名词。
②箕踞(jī jù):古代坐姿之一,两腿伸直张开如簸箕形,在正式场合被视为不礼貌的姿势。庄子以此姿态示人,体现其对世俗礼法束缚的超越。
③气聚气散:庄子对生死本质的解释,即“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生死是“气”的不同状态。
④安时处顺(ān shí chù shùn):庄子的处世与生死态度,指面对不可避免的自然变化,安于时序,顺其自然。
⑤《至乐》:《庄子》外篇篇名,主要讨论生死、苦乐等终极问题,“鼓盆而歌”典故即见于此篇。
参考文献
[1] [战国]庄周:《庄子·至乐》,中华书局。
[2] [晋]郭象:《庄子注》,中华书局。
[3]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
[4]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