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骃京都赋铺陈手法

2026-08-19 0 559

  在东汉赋史的星图上,崔骃并不像班固、张衡那样拥有完整传世的京都巨制,但他绝不是一个可以轻轻略过的名字。崔骃(?—约92),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东汉文学家①。他与班固齐名,后世常以“班崔”并称③。现存材料虽然零落,却仍可看出:崔骃承接司马相如以来大赋铺张扬厉的传统,又与东汉前期帝国礼制、巡狩活动和京都书写相结合,以开阔的空间、繁富的物象和富于变化的句式,表现帝王出巡与国家秩序。

  讨论崔骃的京都赋,困难首先在于作品散佚。我们今天无法像阅读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那样,对其篇章结构进行完整复原。因此,所谓“崔骃京都赋铺陈手法”,应当立足于《后汉书·崔骃传》的生平著述记录、后世辑本所存篇目与文字,并结合汉代颂、赋相通的文体环境加以考察。既不能因材料残缺而忽略其文学史价值,也不能把后世辑佚和研究推断当成未经疑问的原貌。

一、散佚篇章中的赋家声名

  范晔《后汉书·崔骃传》记载崔骃著述时说,其“所著诗、赋、铭、颂……凡二十一篇”。这条简要记录透露出两个重要信息:一是崔骃创作门类广泛,辞赋与铭颂都是其文学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二是他在当时已经形成相当规模的作品群,并非仅凭一两篇偶然之作获得声名。

  《东巡颂》②与《北征颂》是理解其宏阔书写的关键篇目。前者围绕帝王东巡展开,后者着眼于北向出行与威仪展示。就汉代文体实际而言,“颂”以赞美功德、宣示秩序为基本功能,而“赋”长于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两者在帝王巡狩题材中往往彼此渗透。因而,阅读这两篇作品及相关辑文时,与其拘泥于现代意义上的体裁边界,不如关注其中赋体铺陈如何服务于颂美主题。

  帝王巡狩并不只是一次地理移动。在汉代政治观念中,车驾所至意味着礼仪的展开、疆域的确认与秩序的呈现。崔骃将道路、山川、城邑、仪仗和随从组织进同一叙事,使“出巡”成为可观看、可聆听、可想象的盛大景观。《东巡颂》所重在东行之盛,《北征颂》所重在北向之威,方向不同,内在写作逻辑却相通:以空间的延伸带动叙事,以物象的汇聚增强声势,以节奏的推进塑造庄严感。

崔骃京都赋铺陈手法

  崔骃作品的意义,不只在于写了多少珍奇景物,更在于他把地理空间、礼仪程序和帝国想象编织成一个连续展开的文学场域。

  遗憾的是,崔骃赋颂多已亡佚,现存文本不足以支持对全部章节作细密复原。今天谈论其艺术成就,必须保留文献学上的审慎。不过,散佚并不等于没有影响。史传对其著述的记录、“班崔”并称的形成,以及后世赋家在京都题材上的继续拓展,都说明崔骃曾是东汉前期不可忽视的辞赋名家。

二、从方位、物象到句式:铺陈如何形成气象

  崔骃相关赋作最值得注意的,是铺陈并非杂乱堆砌,而是一种有层次的组织方法。其一是方位铺陈④。京都赋和巡狩赋面对的是广大疆域,若只有景物罗列,篇章很容易失去中心。按东、西、南、北或行进路线逐次展开,可以把复杂材料安置在清晰的空间框架中。读者仿佛随车驾移动,视线从都城推向道路,再由近郊延伸至山川城邑,宏阔感由此生成。

  在《东巡颂》的题旨中,“东”既规定了行进方向,也成为组织场景的轴线;《北征颂》中的“北”则使边地、道路与威仪进入同一视野。方位词因此不只是地图上的标记,更承担着篇章结构的功能。它让国家疆域由抽象概念转化为可逐层观看的空间,也使帝王车驾成为连接中心与四方的叙事线索。

  这种方位铺陈继承了汉大赋惯于总览四方、包举宇内的写法,却发生了值得注意的变化。司马相如的铺陈常以苑囿、畋猎和奇观造成审美震撼;进入东汉以后,都城制度、典礼秩序和巡狩路线变得更加突出。崔骃笔下的空间不只是供游赏的空间,也是一种礼制化的空间:何处启行,何处经过,何处驻跸,何种仪仗随之展开,都可以纳入颂赋的表现范围。

  其二是物象铺陈。车驾、旗帜、仪仗、随从、道路、山川、宫阙与城邑层层叠加,组成密集而有序的意象群。单独看,每一种物象只是出巡场景中的一个局部;彼此相连之后,它们便共同制造出声色交织的盛大气氛。车马强调运动,旗章显示等级,宫阙标志中心,山川拓展尺度,百官仪卫则把政治秩序转化为可见的队列。

  物象越多,越考验赋家的取舍能力。有效的铺陈不是把名物无休止地塞入篇章,而是让它们围绕共同主题发生关系。崔骃相关作品中的繁富描写,最终指向的不是器物本身,而是出巡所体现的整饬、庄严与广大。换言之,物象在这里既有审美价值,又是礼制意义的载体。繁复辞采之下,存在一条清楚的秩序线索。

  其三是句式铺陈⑤。长篇铺写最怕语调单一。四言句凝练整饬,适合表现仪典的庄重;六言及较长句式容量较大,便于容纳名物、动作和修饰语;带有骚体意味的句式则可借助语气词与节奏伸缩,使行文产生回旋之势。多种句式交替,能够在整齐与变化之间形成张力。

  这种句式安排还与描写对象彼此配合。写队列时,短句连续,容易形成步伐分明的节奏;写山川道路时,句子舒展,视野随之拉开;由一层景象转入另一层景象时,语势又可以突然收束或重新扬起。于是,铺陈不再只是“多写”,而成为一种声音结构:读者不仅看见车驾和山河,也能从语言顿挫中感到行进、聚合与展开。

  方位、物象、句式三个层面并非彼此分离。方位提供骨架,物象充实血肉,句式赋予呼吸。空间路线决定景物出现的顺序,景物密度影响句子的长短缓急,节奏变化又进一步强化车驾移动和礼仪展开的现场感。崔骃铺陈手法的成熟,正体现在这种多层结构的互相配合上。

崔骃京都赋铺陈手法

三、“班崔”之间:崔骃在汉赋演进中的位置

  把崔骃放回赋史,可以看出他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的节点。向前看,他继承司马相如大赋以广阔空间、繁富名物和华美辞采构成宏大景观的传统;与同时代相联系,他和班固共同推动了东汉前期京都书写的发展。所谓“班崔”,不仅是两位作家的声名并列,也反映了当时文坛对京都、巡狩与国家气象题材的重视。

  班固《两都赋》以西都、东都的对举构成严密框架,并在铺写都城壮丽的同时展开政治评价。崔骃现存材料虽不足以让我们作逐段对照,但其东巡、北征题材所呈现的方位意识与仪典书写,显示出同一时期赋体从苑囿奇观向都城秩序、国家礼制扩展的趋势。两者共同说明,东汉赋家已经不满足于单纯夸示物产,而是尝试让铺陈承担更明确的制度表达。

  向后看,张衡《二京赋》将京都赋推向新的高峰。其结构规模、名物描写与讽谏意识,建立在前代长期积累之上。崔骃与班固代表的东汉前期京都赋实践,为张衡提供了可资继承和推进的文体经验。若说其“影响”张衡,更稳妥的理解应是文体传统上的先导与积累,而不宜在缺少完整文本和直接文献证明时,把两者关系简化为具体语句的直接摹仿。

  崔骃的独特性正在这里显现:他处于西汉大赋与东汉京都赋成熟形态之间,使铺陈从珍禽异兽、苑囿畋猎的奇观展示,进一步进入巡狩路线、都城空间和礼仪秩序的表现领域。他的作品提示我们,汉赋的演进不是辞藻由少到多的简单累积,而是材料组织方式和文化功能的不断变化。

  今天重读崔骃,尤其需要越过“作品残缺便无从讨论”的障碍。完整篇章固然重要,史传著录、辑佚材料、文体关联和文学声名同样能够提供线索。通过这些线索,可以看到一位赋家如何以四方为经、万象为纬,把帝王出巡写成空间秩序的展开;也可以看到,铺陈在汉赋中并非单纯炫技,而是一种理解天下、安排景物并表达时代观念的方法。

  因此,崔骃京都赋的价值,不只属于“班崔”这一文学史称谓。它更像汉赋长河中的一座桥:一端连接司马相如以来铺采摛文的传统,另一端通向班固、张衡笔下体系更为宏整的两都、二京书写。尽管桥面已有残缺,其结构仍然清晰可辨。方位铺陈带来疆域的广度,物象铺陈形成礼仪的密度,句式铺陈赋予文章行进的力度;三者合而为一,构成崔骃赋作宏阔而富于秩序的基本气质。

注释

  ①崔骃(?—约92):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东汉文学家,以京都赋著称,与班固齐名,时称“班崔”。

  ②《东巡颂》:崔骃赋作,写帝王东巡的盛大场面,为考察其京都与巡狩书写的重要作品。

  ③“班崔”:班固与崔骃的并称,代表东汉前期京都赋的重要成就。

  ④方位铺陈:京都赋的典型铺陈手法,按东、南、西、北等方位或行进路线逐次展开描述,构建宏阔的空间框架。

  ⑤句式铺陈:通过四言、六言及骚体句式等交替使用,保持铺陈的节奏变化与语言活力。

参考文献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崔骃传》,中华书局。

  [汉]崔骃:《崔亭伯集》,中华书局。

  马积高:《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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