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新疆维吾尔族聚居地区,木卡姆既是一种音乐形态,也是一部由声音保存的生活史。歌者以悠长的吟唱铺展诗意,乐师用弹拨、拉弦和击鼓构成层层递进的声场,舞者又把节奏化为步伐、旋转与手势。人们通常所说的“十二木卡姆”,是维吾尔木卡姆艺术中规模宏大、结构严整的一种代表性传统。它不是十二首可以独立计数的歌曲,而是由十二套大型套曲组成的艺术体系,汇集器乐、歌唱、说唱、歌舞等多种表现手段。

从历史积淀中形成的套曲传统
“木卡姆”一词在中亚、西亚和北非不少音乐文化中均可见到,但各地的内涵、调式观念和表演方式并不完全相同。理解新疆维吾尔木卡姆,不能简单套用其他地区的理论,也不能把它视为某一时期、某一个人的突然创造。它是在绿洲社会长期交往中逐渐形成的综合艺术,既吸收古代西域音乐文化的深厚积淀,也融入维吾尔族民间歌舞、叙事诗歌和地方表演传统。
历史记载和民间叙事常把十二木卡姆的整理与叶尔羌汗国时期的阿曼尼萨汗联系起来。较为稳妥的理解是,她所处时代的宫廷和民间艺人曾对既有音乐材料进行搜集、整理与推动传播,其贡献属于漫长演变过程中的重要环节,而不是十二木卡姆唯一的创制起点。此后数百年间,木卡姆主要依靠师徒传授、家族记忆和民间演出延续,不同艺人在传唱中留下自己的理解,也使这门艺术始终保持着活态性。
一套木卡姆如何展开
十二木卡姆通常由拉克、且比亚特、木夏吾莱克、恰尔尕、潘吉尕、乌孜哈勒、艾介姆、乌夏克、巴雅特、纳瓦、斯尕、依拉克等十二套组成。由于译音方式不同,相关名称在不同出版物中可能存在写法差异。每一套都包含多首声乐曲、器乐曲和歌舞曲,完整演出篇幅很长,对表演者的记忆、体力、协作能力和艺术修养都是严峻考验。
从总体结构看,一套木卡姆大体包括“大乃额曼”“达斯坦”和“麦西热甫”三个部分。大乃额曼规模较大,常由散板序唱进入节拍性段落,器乐间奏与声乐演唱相互衔接,情绪由舒缓、深沉逐渐趋向明朗和热烈。达斯坦带有鲜明的叙事特征,歌词与民间故事、爱情传说、人生感怀等内容相联系,演唱段落之间常穿插器乐曲。麦西热甫则具有浓郁的歌舞性,节奏更为鲜明,气氛逐步高涨,展现出群体欢聚时的生命活力。
十二木卡姆的结构之美,不只在于篇幅宏大,更在于它能让抒情、叙事与歌舞在同一条时间长河中自然转换。
这样的套曲逻辑,使木卡姆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歌曲联唱。散板与有节拍段落相接,独唱、齐唱和器乐穿插展开,速度与力度不断变化,前后曲目既各有性格,又受到整体秩序的约束。欣赏者听到的不是若干旋律的简单叠加,而是一场从内在沉思走向公共欢聚的完整审美历程。
歌、乐、舞彼此生成
十二木卡姆最鲜明的特征,是歌唱、器乐和舞蹈不可分割。演唱既需要准确掌握曲调、节奏与歌词,也讲究气息、音色和情感层次。部分唱段舒展深沉,适合表现思念、劝诫与人生感悟;部分唱段节拍规整,旋律在反复和变化中积蓄力量;进入歌舞段落后,声音又与身体动作共同营造热烈氛围。

乐队常见萨塔尔、弹布尔、热瓦甫、都塔尔、艾捷克、手鼓等乐器,具体编制会因时代、地域和舞台条件而变化。领奏乐器勾勒旋律骨架,弹拨乐器赋予声音清晰的颗粒感,拉弦乐器延伸歌唱般的线条,手鼓则推动节奏转换。乐师并非只是为歌者伴奏,他们通过加花、呼应和速度控制参与作品的现场生成。
舞蹈同样不是附加的装饰。昂首、移颈、绕腕、旋转以及富于弹性的步伐,使旋律的起伏获得可见形态。尤其在节奏逐渐加快的段落中,舞者与鼓手相互激发,表演空间也由相对集中的观看关系,转向更具参与感的群体交流。十二木卡姆因此既能进入剧场,也保存着与节庆、聚会和日常生活相连的文化基因。
十二木卡姆并非全部木卡姆
介绍这一项目还需明确知识边界。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内部具有丰富的地域形态,除十二木卡姆外,还有吐鲁番木卡姆、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等类型。它们在套曲规模、曲目结构、演唱风格、乐器使用和舞蹈形态上各具特点,不能被视为十二木卡姆的缩小版本,也不宜用单一标准判断其艺术价值。地域差异恰恰说明,木卡姆始终生长在具体社区和生活环境之中。
十二木卡姆所使用的歌词来源广泛,既有古典诗歌传统的影响,也包含民间诗句和叙事性文本。今天整理与传播这些内容,需要结合语言、文学、历史和音乐等多学科知识,对不同时代形成的文本作客观说明。对于其中涉及的传说和民俗,应当作为文化记忆与艺术表达加以认识,避免把传说当作确凿史实,也不能脱离历史语境作神秘化阐释。
从抢救记录走向活态传承
二十世纪以来,专业工作者与民间艺人通过录音、记谱、整理和出版,为十二木卡姆保存了重要资料。其中,著名木卡姆艺术家吐尔地阿洪等传承人的演唱与讲述,为系统记录相关曲目发挥了重要作用。老艺人的艺术经验被声音、乐谱和文字留存下来,使后人能够接近传统面貌,也为教学、研究和舞台复排提供了依据。
2005年,“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8年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节点扩大了木卡姆的国际认知,也进一步推动传承人保护、资料整理、演出展示和教育普及。需要看到,名录确认并不意味着保护工作的完成。对于依赖口传心授的艺术而言,最关键的仍是让传承链条持续运转。

当代保护可以分为彼此关联的几个层面:其一,保存历史录音、手稿、乐器制作资料和艺人口述,建立可靠的数字档案;其二,尊重不同流派和地域风格,避免舞台改编造成表演模式趋同;其三,改善传承人的教学与演出条件,使年轻学习者能够长期投入;其四,让木卡姆回到社区文化生活,在真实的语言和交往环境中延续。档案保存的是曾经的声音,活态传承延续的则是创造声音的能力。
传统进入当代舞台
面对现代传播环境,十二木卡姆可以通过剧场演出、专题纪录片、数字展览、校园课程和公共文化活动获得新的表达空间。完整套曲适合专业保存与深度研究,精选段落则便于普通观众进入其结构和审美世界。改编时应说明节选范围与艺术处理方式,保留核心旋律、节奏逻辑和文化语境,避免只追求速度、音量和视觉奇观。
数字技术也为学习提供了新的可能。可以把同一唱段的历史录音、当代演出、乐谱和歌词译释并置,帮助学习者观察传承中的稳定因素与个体差异;还可以围绕乐器音色、节奏组合、舞蹈动作和地域类型设计课程。这样的教学不以记住若干名词为终点,而是引导学习者理解:一项非遗如何依靠人的记忆保存,又如何在一代代人的表演中不断更新。
十二木卡姆的文化意义,正在于它把诗歌、音乐、舞蹈、社会交往和历史经验编织为一个整体。它记录绿洲生活的情感温度,也见证不同文化长期交流互鉴的历史。今天聆听十二木卡姆,不只是欣赏一部宏大的音乐套曲,更是在认识一种以集体创造守护记忆、以活态传承连接古今的文化方式。当古老旋律在新的舞台和社区中再次响起,被延续的既是曲目,也是人们理解故土、生活与共同体的一条声音之路。
作者:王海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