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书法由隶入草、由古趋今的漫长演变中,章草是一座不可绕过的桥梁。它一端连接汉代隶书的整饬法度,一端开启草书的简约笔势;既有波磔分明的古意,又有趋于流动的书写节奏。三国吴书法家皇象①所书《急就章》②,正是这座桥梁上最具代表性的经典。它没有狂草的纵横奔放,也不以奇险姿态夺人眼目,而是在简省、沉着与连贯之间,形成一种看似平淡、实则意蕴深厚的艺术境界。
《急就章》原是西汉史游编写的识字教材,以三言、四言、七言等韵语组织文字,内容涉及姓名、器物、衣食、医药以及社会生活诸多方面,便于诵读和记忆。由于篇中文字丰富、句式整齐,它后来又成为书家展示和传授草法的重要载体。皇象以章草书写此篇,使一部实用性的启蒙读物进入书法经典序列。今天谈论章草,人们往往首先想到皇象《急就章》,原因不只在于作品流传较为完整,更在于其中保存了一套清晰、稳定而富有审美意味的章草法则。
一、皇象其人:以章草名世的江东书家
皇象,字休明,三国吴广陵江都人,今属江苏扬州一带。史籍留下的生平材料并不丰富,后世一般记载其官至侍中,以章草、八分书著称。与一些事迹繁多、著述宏富的书家相比,皇象的历史形象主要由作品和书法品评构成。这种材料上的简约,反而使《急就章》成为认识其艺术成就的核心依据。
唐代张怀瓘在《书断》中品评历代书家,将皇象章草列入“神品”⑤,并有“章草入神,八分入妙”的评价。“神品”并非泛泛的赞美,而是张怀瓘书法品第中的最高等级。这说明在唐代书法史家的观念中,皇象对于章草法度的掌握已经达到极高境界。这里的“神”,不是神秘化的说法,而是指用笔、结体与气韵融会贯通,书写者能够在规矩之中自然变化,使人工技巧近于不露痕迹。
需要说明的是,今天所见皇象《急就章》主要通过后世刻帖和传摹系统保存,不能简单等同于未经流传变化的三国墨迹。历代翻刻、摹写难免带来局部差异,但作品所呈现的基本字法、结构和章法,仍集中体现了传统章草的核心面貌。讨论其艺术价值,既要尊重版本流传的复杂性,也不必因此忽视它长期发挥的范本作用。
皇象生活的时代,正处于汉代书体传统继续演化的阶段。隶书仍有深厚影响,草写方式则日益成熟。书写效率的需求推动笔画省并,审美意识又使这种省并超越单纯的便捷,成为有秩序的艺术形式。皇象的贡献,正在于把实用书写中积累的简约笔法加以提炼,使章草既保持隶意,又获得独立、完备的表现力。
二、“隶之捷也”:从实用快写走向艺术典范
“章草者,隶之捷也。”——[唐]张怀瓘《书断》
张怀瓘用“隶之捷也”④概括章草,点出了这种书体的发生基础。“捷”首先意味着快捷:书写者省减隶书繁复笔画,调整转折方式,使运笔更加便利。然而,章草并不是把隶书随意写快,更不是潦草难辨的记录符号。它有相对稳定的草法规则,并保留隶书的部分波磔、横向体势和古朴结字。因此,章草③可以理解为隶书草写过程中逐渐定型的一种书体,也是草书早期成熟形态之一。
在《急就章》中,许多字的笔画已被连带、缩短或省并,转折也由方整趋向圆活,但隶书的根基并未消失。有些横画仍隐约保存“蚕头雁尾”的波势,末笔常向右上挑出,形成章草特有的收束姿态。这种挑势并非处处夸张,而是随字形需要轻重变化:有时舒展,如意犹未尽;有时短促,仿佛点到即止。正因其有所节制,古意才没有沦为表面的装饰。
章草与今草的显著差异,还在于字与字之间通常保持相对独立。今草可以上下牵连,一笔贯穿数字;章草虽有连笔,却多在单字内部完成。皇象《急就章》中的每个字大体自成单元,字际留有清楚间隙,如珠玉依次陈列。然而,这种“字字独立”绝非彼此隔绝。前一字的收笔方向、后一字的起笔位置,以及线条轻重和字形欹正,都在视觉上发生呼应,构成不依赖外在线条连接的内在贯通。
三、简淡之笔:不激不厉的从容气象
皇象《急就章》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是它的“简淡”。“简”是笔画简省,也是表现手段的克制;“淡”并非软弱无力,而是不炫技、不逞势的平和气质。作品起笔多沉着,收笔有交代,行笔从容自然,很少用强烈的提按和突兀顿挫制造刺激。线条粗细虽有变化,却不刻意追求巨大反差;转折虽趋圆活,仍能见到筋骨。
这种用笔可以用“不激不厉”来体会。它既不疾迫,也不板滞;既没有狂放的情绪宣泄,也没有过度雕琢的痕迹。书写节奏仿佛缓急有度的古调:起处稳,行处畅,收处含蓄。越是平静的线条,越考验书家对笔锋的控制。若力量不足,简淡便会流于轻薄;若用力过度,古雅又会变成生硬。皇象的高明之处,在于让力量蕴藏在线条内部,使笔画看似平易而气息充实。
从结体看,《急就章》不追求四平八稳。某些字略呈横势,保存隶书遗意;某些字因笔画省略而显得狭长或欹侧;还有一些字通过末笔舒展调整重心。大小、宽窄、正斜并不完全一致,却始终受整体秩序约束。这里的变化不是猎奇,而是顺应字形和笔势自然生成。繁字写得紧凑,简字留有余地,疏密之间遂产生古朴而清朗的空间感。
简淡还体现为“意到即止”。不少笔画不求形态饱满,而以简洁的线段或弧线提示结构关系。读者若只以楷书标准逐画核对,或许会觉得有些部件过于简略;若从连续运笔的角度观察,就会发现省略之处并非缺失,而是草法在速度、辨识与美感之间作出的选择。皇象以极少的笔墨保存文字骨架,这种删繁就简的能力,正是章草成熟的重要标志。
四、流动之势:字断而气脉不断
如果说“简淡”主要显现在单字用笔中,那么“流动”则更多体现于全篇章法。皇象《急就章》字字分立,却能令笔势上下相承。上一字向右挑出的末笔,常与下一字偏左或偏下的起笔形成斜向照应;较为舒展的字之后,往往接以收敛紧凑的字;线条稍重处与轻灵处交替出现,使视觉节奏不断向前推进。
这种流动不是依靠长线牵引,而是依靠“势”。所谓势,可以理解为笔画运动尚未结束时留给下一字的方向和力量。纸面上的线虽然断开,观看者的视线却会沿着它的趋向继续移动。于是,独立的字形如同一连串节拍,各有停顿,又共同组成完整旋律。这正是章草区别于隶书整齐排布、也区别于今草连续缠绕的独特章法。
《急就章》的古意,也由这种“静中有动”的关系生成。隶书遗存使字形具有沉着、质朴的静态力量,草写笔势则赋予它轻捷流转的动态气息。静与动并非相互抵消:沉着为流动提供根基,流动又使古朴免于僵化。观看全篇,既能感到碑刻般的端厚,又能想见书写时笔锋在纸面上的往来。这种双重性质,使其“古”而不滞、“简”而不空、“动”而不乱。
对于初学者而言,《急就章》的价值也正在这里。学习章草不能只记忆若干特殊字形,更要理解草法从何而来。将作品中的简化部件与隶书、楷书形态相互参照,可以看清笔画省并的路径;观察波磔、转折和末笔挑势,可以理解章草怎样保存隶意;分析字际空间与笔势呼应,则能体会“不连而连”的章法原则。临习时若一味求快,容易写成轻滑;若只求古拙,又容易变得拘谨。较为可靠的路径,是先求笔画沉着和字形准确,再逐渐体会行气。
五、“章草第一范本”的书法史意义
在传世章草法帖中,皇象《急就章》篇幅较为完整,字例丰富,体系清楚,历来被视为学习章草的重要门径,常有“章草第一范本”之誉。这里的“第一”不必理解为对所有章草作品作简单高下排序,而应理解为它在范本完整性、法度代表性和历史影响力上的突出地位。通过这部作品,后世书家得以系统接触章草的用笔、结构和章法,而不是只从零散简牍或少数字迹中揣摩。
章草在魏晋以后并未退出书法史。随着今草、行书日益兴盛,它虽不再是日常书写的主流,却以古雅书体的身份持续受到重视。宋代叶梦得等文人关注古法,元明时期复古思潮兴起,章草又成为书家追溯汉魏笔意的重要资源。明代宋克尤其以章草名世,其艺术实践广泛吸收传统法帖营养,《急就章》所保存的字法与气息,成为章草复兴不可忽视的基础。
后世临习《急就章》,并不是对皇象字形作机械复制。真正有价值的继承,是理解其中“法”与“意”的统一:法在草字有源、用笔有度、字字可辨;意在简淡从容、气脉流动、古雅自然。若只模仿末笔上挑,容易形成程式;若只追求斑驳古貌,也可能遮蔽书写本身。皇象所提示的,恰是以节制获得丰富、以独立构成连贯的艺术方法。
从更广阔的书法史视野看,《急就章》让我们看到书体演变并不是新体对旧体的突然替代。章草保留隶书基因,又孕育草书新机;皇象则把这种过渡状态转化为成熟风格。作品中的每一次简省,都对应书写效率的提高;每一处波磔,又牵连着汉代书风的记忆。历史由此不是抽象的朝代更迭,而具体地凝结在一提一按、一转一挑之间。
今天重读皇象《急就章》,最容易打动人的仍是那份安静而绵长的力量。它不以声势迫人,却在从容的运笔中保存古法;它不靠字字缠连制造速度,却以笔势呼应贯通全篇。简淡,是删去浮华之后留下的骨力;流动,是字形独立之中潜行的气脉。二者相合,成就了章草特有的古雅,也奠定了《急就章》作为经典范本的历史地位。
注释
①皇象:三国吴广陵江都人,著名书法家,以章草、八分书著称,其《急就章》为章草书法经典范本。
②《急就章》:西汉史游编的识字教材,以韵语编成,皇象以章草书之,成为章草法帖。
③章草:隶书的快写体,保留了隶书的波磔特征,字字独立而笔势呼应,为草书的最早形态之一。
④“隶之捷也”:唐代张怀瓘《书断》中对章草的定义,意为章草是隶书的快速写法。
⑤神品:张怀瓘《书断》中书法品评的最高等级,皇象章草被列为神品。
参考文献
[1] [唐]张怀瓘:《书断》,上海书画出版社。
[2] 启功:《古代字体论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3] 华人德:《中国书法史·两汉卷》,江苏教育出版社。
[4] 沃兴华:《中国书法史·魏晋南北朝卷》,湖南美术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