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以来,甘肃敦煌、武威以及居延地区陆续出土大量汉代简牍。这些被统称为“西北汉简”①的文字遗存,将两千年前边塞社会的日常书写直接呈现在今人面前。与经过选文、书丹、刻石等环节而形成的碑刻隶书不同,汉简上的墨迹大多出自戍卒、基层吏员和其他普通书写者之手。书写者未必有意经营所谓“作品”,其目的常是传递公文、登记物资、核算账目或书写信札。然而,正是在这种急迫、琐碎而真实的书写中,汉代隶书显露出一种不受雕琢的生命力。
西北汉简之美,不宜简单理解为“写得不规整”。它的价值正在于:书写并未脱离实用,却在速度、材料、工具与个人习惯的共同作用下,自然生成了丰富的艺术形态。露锋、连笔、欹侧、疏密错落,看似偶然,实则保留着笔势运动的真实轨迹。如果说汉碑展示了隶书庄重、典雅的一面,那么西北汉简所呈现的,便是隶书行走于边塞公文和日常生活中的另一副面貌。
一、从流沙遗墨中看见汉代日常
简牍②是竹简和木牍的合称,也是纸张普及以前重要的书写载体。20世纪初,斯坦因等人在敦煌一带获得汉简;此后,居延、敦煌、武威等地的考古发现不断增加,相关材料累计达数万枚。罗振玉、王国维整理研究的《流沙坠简》,是早期简牍学术史上的重要成果。后来出版的《居延汉简》《敦煌汉简》等考古资料,又为文字学、历史学、制度史和书法史研究提供了更为系统的依据。
其中,居延汉简⑤数量众多,内容丰富,集中反映汉代西北边防体系中的行政运转和军旅生活。敦煌汉简同样包含大量与烽燧、邮传、屯戍有关的记录;武威出土汉简则有医药、礼仪及行政文书等不同类型。各批材料的年代、性质和书写环境并不完全相同,不能笼统视为同一书风,却共同构成了观察汉代实际书写生态的重要窗口。
这些简牍所载内容十分庞杂,既有诏书、律令和官府文书,也有名籍、出入簿、物资账册、候望记录与私人书信。书写者中相当一部分是边塞戍卒③和基层吏员。他们每日面对的不是供人瞻仰的碑石,而是狭长木简、墨、笔以及必须及时完成的公务。简面宽度有限,木质纹理不同,笔锋含墨多少不一,加之书写速度有缓有急,都会改变线条和结体。因此,汉简书法首先是特定物质条件与行政生活共同塑造的书写。
西北汉简最动人的地方,是它保存了文字尚在“使用中”的状态:一笔落下,不为后世预设姿态,却把书写者当时的手势、节奏乃至情绪留在了木面上。
从书法史角度看,这种未经刻工转译的墨迹尤其珍贵。碑刻文字往往要经历书写、摹勒和镌刻,笔墨形态可能受到石材与刀法影响;简牍则较多保留毛笔与木面直接接触的痕迹。某些简书谨饬整齐,显然出自熟练书手;某些写得迅疾简略,带有强烈的临时性;还有一些介于隶、草之间。差异本身说明,汉代书写世界远比后世概括的某一种“标准汉隶”更加复杂。
二、简率、草化与天趣
西北汉简民间隶书的第一个显著特征,是用笔简率。这里的“简率”并非草率敷衍,而是笔锋随着手腕运动自然起伏。起笔多见露锋直入,不必处处逆锋蓄势;收笔或顿或放,也少有程式化修饰。由于书写速度、蘸墨次数和木面阻力不断变化,同一枚简上的线条往往忽粗忽细、忽润忽枯。某些横画仍保留隶书向左右舒展的意味,却没有碑刻中经过强化的装饰性波磔;竖画和斜笔则常以直接、爽利的方式收束。
这种笔法使线条具有鲜明的时间感。观者仿佛可以沿着墨迹重新感受书写过程:何处稍作停顿,何处顺势疾行,何处因笔锋含墨充足而沉厚,何处因墨将枯而显得苍劲。它不以每一笔的完整圆满为目标,却依靠连续的节奏构成整体气息。碑刻隶书常给人端庄、静穆之感,简书则更像人在行走中留下的步履,有快慢,也有轻重。
第二个特征,是隶书内部日益明显的草化笔意。为了提高记录效率,书写者会减省重复笔画,将相邻点画连写,或改变原有笔顺,使一个字在较短时间内完成。这类处理并非全无规则,更不是任意涂抹,而是建立在字形可识读的基础上。长期、广泛的快速书写,使某些连带方式逐渐稳定,成为考察隶书向章草④发展过程的重要材料。
章草常被视为隶书快写形态发展而来的早期草书。西北汉简中的草化现象,恰好让人看到字体演变并非一朝完成,也不是由某一位书家凭空创造。它首先发生于无数次实际书写:当吏员需要抄录簿籍,当戍卒需要及时传递信息,省笔与连笔便成为自然选择。实用需求推动笔势加快,笔势变化又逐渐改变字形。书体演变由此显现为一个连续、复杂且充满个体差异的历史过程。
第三个特征,是结体中的“天趣”。汉简字形常随简面空间而变化:有的字横向开张,有的纵向收紧;有的端正平稳,有的欹侧欲动;同一行中字的大小、间距也未必均匀。当某字笔画较少,书写者可能放大其姿态;遇到繁密字形,又会压缩或穿插点画。上下字之间时而疏朗,时而紧密,甚至出现墨迹彼此呼应的视觉效果。
所谓“天趣”,不是将所有偶然痕迹都赞美为高妙艺术,而是指这些变化与书写动作、文字结构和载体空间自然相合。它没有刻意安排出来的整齐,却形成了动态平衡。欹斜之字并不倾覆,因为下一字的笔势可能将其承接;一处浓墨看似突兀,周围轻细线条又使其成为视觉中心。整枚简牍如同一段未经修饰的口语,语气鲜活,节奏自在。
当然,“民间书写”也不等于缺乏规范。汉代官府运作需要文字具有基本的可识读性,基层书写者也处在当时通行的文字制度和书写训练之中。部分简牍书写严谨、字势沉着,显示出书写者具备相当熟练的用笔能力。因此,西北汉简的自然意趣,是规范与便捷、共同字法与个人手势相互作用的结果。只有看到这一层,才不会把汉简风格简单归结为“稚拙”或“随意”。
三、作为民间书写活态样本的意义
传统书法史叙述往往围绕名家、名作和名碑展开。这些经典构成艺术史的重要骨架,却不能完全替代对日常书写的观察。西北汉简提供的大量第一手墨迹,使研究者得以越过后世摹刻和风格化概括,进入汉代文字使用的具体现场。它们证明,隶书并非只有庙堂碑刻中整饬雄浑的一种面貌,而是在官文书、账簿、名籍和书信中拥有众多层次。
更重要的是,简牍把普通书写者重新带回书法史。戍卒和小吏大多没有留下姓名,他们也未必以书家自居,但正是这些人的重复书写,保存并改变着时代通行的字体。书法史因此不仅是少数杰出人物的创造史,也是无数日常书写行为汇聚而成的演变史。西北汉简作为“民间书写活态样本”的独特价值,就在于它同时保存了文字制度、实用功能、身体动作和个体差异。
对当代书法创作而言,汉简提供的启发也不应停留在外形模仿。若只是刻意制造欹斜、枯笔和残破效果,容易把鲜活的书写重新变成固定套路。真正值得体会的,是汉简中因势生形的原则:线条服从书写节奏,结体回应材料空间,章法产生于连续动作。率意必须以识字、用笔和结构能力为基础,自然也不等同于放弃法度。
面对一枚枚从流沙与遗址中重现的木简,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古老字形。浓淡相间的墨线背后,有边塞烽燧的值守,有仓廪物资的出入,也有普通人的音问往来。历史在这里并非抽象年代,而是一次次真实落笔。西北汉简让隶书从庄严碑石走回日用人间,也使我们理解:书法的生命既存在于精心创作的经典中,也存在于人们为生活而写下的寻常一笔。
注释
①西北汉简:20世纪以来甘肃敦煌、居延、武威等地出土的汉代简牍,包括诏书、律令、文书、簿籍、书信等,多为日常书写,是研究汉代民间书写的第一手材料。
②简牍(jiǎn dú):竹简和木牍的合称,汉代纸张普及前的主要书写材料,竹制为简、木制为牍。
③戍卒(shù zú):汉代西北边防的驻守士兵,西北汉简中保存有与其戍守生活相关的日常墨迹。
④章草:隶书快写发展形成的早期草书形态之一,西北汉简中可见隶书草化及向章草演进的痕迹。
⑤居延汉简:主要指1930年及20世纪70年代等时期在居延遗址区域发现的汉代简牍,是数量众多、内容丰富的西北汉简代表性材料。
参考文献
[1] 罗振玉、王国维:《流沙坠简》,中华书局。
[2]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居延汉简》,中华书局。
[3]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敦煌汉简》,中华书局。
[4] 丛文俊:《中国书法史·先秦秦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