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鲜半岛的乡校、日本近世的藩校,到越南村落中的文庙,儒学留下的并不是一幅简单复制“中国模式”的文化地图。所谓东亚儒家文化圈①,是指以中国儒学为重要思想源头,覆盖朝鲜半岛、日本、越南等地,并由经典、文字、制度与伦理共同联结起来的文化共同体。它既有相通的价值语言,也包含各国在不同历史条件下作出的选择与创造。
因此,理解儒学东传,不能只用“输出—接受”的单向框架。经典进入异域之后,需要经过翻译、训读、讲习和制度实践;当地士人也会重新解释“仁义礼智”“修齐治平”等观念,并围绕本国社会问题提出新的命题。这些成果又成为东亚思想交流的一部分。儒家文化圈由此不是静止的同心圆,而是一张在往来、辨析和再创造中形成的思想网络。
一、经典、制度与士人:儒学东传的历史脉络
儒学传入朝鲜半岛,是一个跨越数百年的渐进过程。汉代以来,随着郡县制度、汉字文书和典籍教育的传播,儒家思想逐步进入半岛社会。到了高句丽、百济、新罗并立时期,各政权在国家治理、人才培养和外交文书中不同程度地吸收儒家观念。高句丽设太学,百济以熟悉经史的知识者参与文化交流,新罗则通过国学等机构培养官僚。金富轼所撰《三国史记》⑤以汉文书写三国历史,其纪传体例、褒贬意识及对君臣伦理的重视,也显示出儒家史学观念在高丽时代已经得到深入运用。
儒学进入日本,同样伴随着人员、典籍与制度的多重流动。《日本书纪》记载了来自百济等地的文化交流,其中关于经典传入的叙述虽带有古代史书特有的编纂色彩,却反映出朝鲜半岛在中日文化交通中的桥梁作用。隋唐之际,日本多次派出遣隋使、遣唐使,系统学习典章制度、经史知识与礼仪文化。大化改新以后逐渐建立的律令国家⑥,以隋唐律令为重要参照,官僚秩序、学校教育和礼仪规范都受到儒家政治思想影响。不过,日本的律令制度并非唐制的原样移植,而是在氏族传统、王权结构和本土社会条件下进行的重组。
宋代以后,以朱熹思想为代表的理学经由典籍、僧侣、使节和海上交通传入朝鲜半岛与日本。理学不仅提供经典注释,也建立起关于宇宙秩序、人性修养和政治责任的完整论说。高丽后期至朝鲜王朝,朱子学逐渐成为国家教育、科举与士人生活的重要思想依据;在日本,朱子学于镰仓、室町时期传播,到江户时代得到更广泛发展,并进入幕府与藩校的教育体系。两地士人并非只诵读朱熹注本,而是围绕“理气”“心性”“知行”等问题展开长期争论。
越南与中原王朝长期交往,汉字文书、儒家典籍和官僚制度很早便进入当地。越南建立自主王朝后,并未割裂这一文化资源,而是主动将其转化为国家建设的工具。李、陈以来,文庙、国子监和科举制度不断发展;后黎时期,儒学在政治与教育中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大越史记全书》以汉文记述越南历史,借鉴东亚传统史学体例,同时着力书写本国王统、疆域与政治经验。这说明共享儒家话语并不意味着消解主体意识,恰恰可能成为建构自身历史叙事的方式。
二、同读经典,各成传统:儒学的本土化
朝鲜王朝常被概括为“以朱子学立国”,甚至有“朱子学为国教”的说法。若从历史实际看,这主要是指朱子学在国家制度、士人教育和公共伦理中居于主导地位,而不能简单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国教。朝鲜学者将理学推进为具有本土特色的性理学②,对“四端七情”、理气关系和人心修养展开精密论辩。李滉、李珥等人的学说既承接宋明理学,又回应朝鲜政治生活与士林实践,使儒学成为塑造人格、家礼和社会责任的重要资源。
这种本土化并不只有哲学层面的创造。朝鲜士人通过书院、乡约、家礼和教育制度,使儒家规范进入地方社会;与此同时,围绕礼制解释和政治原则产生的分歧,也深刻影响了士林结构。儒学在这里既是秩序语言,也是批评政治、衡量士人操守的尺度。它与当地历史经验结合后,形成了重视义理辨析与道德实践的鲜明传统。
日本儒学的发展则呈现出多流派并立的格局。江户时期,朱子学、阳明学和古学派彼此辩难:朱子学重视名分秩序与格物穷理,阳明学强调心与行动,古学派则试图越过后世注疏,重新解释孔孟及古代经典。不同学派又与武家政治、町人社会和教育实践发生联系,使“忠”“孝”“诚”“公”等概念获得符合日本社会结构的新表达。
所谓“神儒合一”③,是对日本儒学与本土神道观念相互渗透现象的一种概括。部分思想家借助儒家的伦理和宇宙论解释神道,也有人以本土神道立场重新安排儒学的位置。两者之间既有会通,也有竞争,不能视作整齐划一的思想体系。正是在这种持续调适中,日本儒学形成了注重现实人伦、政治秩序与日常实践的多样面貌。
越南儒学则与科举和官学紧密相连。通过经义教育与考试选官,儒家经典成为士人进入政治生活的重要知识基础,也推动了地方学校、家族教育和文庙祭祀的发展。“重科举、重官学”的传统,使儒学从朝廷制度延伸至基层社会。不过,越南社会并未因此成为单一的儒家社会:儒学与本土习俗以及佛教、道教文化长期并存。越南士人在共享经典语言的同时,持续强调本国历史、政治秩序与文化尊严,显示了接受与自主建构并行的特点。
儒学跨国传播的真正动力,不在于某一套观念被完整搬运,而在于经典能够进入新的问题情境,并被不同社会重新解释。
三、共享而不求同:儒家文化圈的当代意义
东亚儒家文化圈首先建立在汉字这一共享文字遗产之上。汉字文化圈④并不意味着各国口语相同,而是说汉字和汉文曾长期承担经典阅读、官方书写、史籍编纂与跨国交往的功能。《三国史记》《日本书纪》《大越史记全书》产生于不同国家和时代,却都能在汉文传统中对话。各地又发展出训读、借音及本民族文字系统,显示共同文字资源可以催生差异化表达。
其次,儒家礼乐观念为东亚社会提供了某些相通的伦理语汇。重视家庭责任、尊师重教、修身自律以及公共秩序,是东亚多国历史文化中较为显著的倾向。但“共享文化基因”不等于各国社会完全一致,更不能把复杂的现代成就或问题都归因于儒家传统。礼也并非僵硬形式,其理想在于通过合宜的规范安顿人际关系;教育也不只是功名阶梯,而包含人格养成与公共责任。
进入现代以后,东亚各国经历了制度转型,儒学不再拥有传统时代的制度地位,却仍是理解家庭伦理、教育观念与社会行为的重要思想资源。当代重新阐释儒学,应当以平等、法治和人的全面发展为前提,吸收其中关于仁爱、诚信、责任及和而不同的思想,同时对历史局限保持反思。只有经过创造性转化,传统才可能参与现代公共生活。
最后,儒家文化圈的历史纽带能够为东亚合作提供深层的文化理解,却不能代替现实中的制度协商与利益协调。区域经济联系越密切,越需要尊重差异、增进互信。儒家“和而不同”的智慧提示人们:共同传统不要求抹平国家、语言和社会经验的区别,而可以成为开展文明对话的起点。
回望儒学东传,真正值得珍视的不是寻找谁最“正统”,而是看到一部由多国共同参与的思想史。中国提供了经典与思想源流,朝鲜半岛、日本和越南则在各自语境中加以选择、重释和创新。交流改变了接受者,也丰富了儒学自身的历史形态。东亚儒家文化圈正是在这种双向乃至多向互动中形成:它因共享而相连,因差异而丰厚,也因持续对话而具有面向未来的可能。
注释
①东亚儒家文化圈:以中国儒学为核心价值体系,覆盖朝鲜半岛、日本、越南等东亚国家的文化共同体。
②性理学:朝鲜李朝对宋明理学的本土化发展,以“理气”“心性”为核心论题,形成了朝鲜特色的儒学体系。
③神儒合一:日本儒学与本土神道思想结合形成的特色儒学形态,强调儒学伦理与神道信仰的相互渗透。
④汉字文化圈:使用汉字作为重要书写系统的东亚文化区域,儒学经典以汉字为主要载体在各国传播。
⑤《三国史记》:朝鲜古代史书,以汉文写成,记载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历史,体现了儒学史观在朝鲜半岛史学中的运用。
⑥律令国家:日本大化改新以后参照隋唐律令逐步建立的国家体制,其官制、田制、刑律和礼仪秩序受到中国制度与儒家政治思想的重要影响。
参考文献
[朝]金富轼:《三国史记》,中华书局。
[日]舍人亲王:《日本书纪》,中华书局。
[越]吴士连:《大越史记全书》,中华书局。
[中]陈来:《东亚儒学九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中]黄俊杰:《东亚儒学史的新视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