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名海外学习者第一次用汉语说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接触到的便不只是新的词汇和句式,也是一种珍视交往、尊重来者的文化态度。语言进入生活,文化也随之展开。孔子学院①以孔子命名,正体现了汉语教学与中华文化传播之间的内在联系:它既帮助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学习者掌握语言,也为他们理解中国人的历史记忆、伦理观念与处世方式提供窗口。
因此,观察孔子学院的意义,不能只统计课程、教材和学员数量,还应看到它在文明交往中承担的沟通功能。儒学的国际传播也不宜被理解为把一套固定观念搬运到异国社会,而应是以语言为媒介、以平等交流为方法、以相互理解为目标的对话过程。真正有生命力的传播,不是让不同文明变得相同,而是让彼此在保持自身特点的同时能够听懂对方。
一、从语言课堂走向文化现场
孔子学院首先是汉语教学与文化交流机构。《孔子学院章程》对其宗旨与业务作出制度性说明,其基本定位决定了语言教学始终是工作的根基。语言是文化的载体④,一个称谓、一句成语乃至一种语序,都可能保存着特定社会的历史经验和思维习惯。学习“家”“礼”“信”等汉字时,学习者往往会进一步追问这些概念在中国社会中的含义;阅读《论语》短章时,他们也会在语言训练之外接触儒家对于自我、家庭与社会关系的理解。
不过,文化传播不能停留在概念讲解。书法、国画、传统节日、茶文化和民间艺术等活动,使抽象的文化精神转化为可观看、可参与的日常经验。书写汉字,需要体会笔画之间的照应;共同品茶,可以感受待客礼仪中的从容与敬意;参与春节活动,则能理解团聚、辞旧迎新等社会情感。这些活动并不等同于儒学本身,却构成了理解中华文化生活方式的具体入口,使“敬”“和”“礼”等观念从书本文字进入真实情境。
孔子学院的另一项重要功能,是连接学术界、教育界与普通公众。讲座、研讨会和联合研究,可以把儒学放入当地思想传统和现实问题中加以讨论。何兆武在有关中西文化交流的论述中提示人们,文明交往从来不是简单的单向传递,而会经历选择、解释和再创造。由本土教师、汉学家与中国学者共同参与,既有助于减少望文生义,也能发现不同思想传统之间可沟通的议题。
二、把儒家智慧转化为共同讨论的问题
儒学国际传播的关键,不在于罗列多少经典名句,而在于能否把古老命题转化为当代人可以共同思考的问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出自《论语·卫灵公》,是儒家“恕道”的重要表达②。课堂可以先解释词义和句式,再引导学习者讨论:在家庭交往、校园生活、商业合作和国际沟通中,如何理解对他人意愿与边界的尊重?经过这样的讨论,经典不再是等待背诵的格言,而成为检视现实行为的伦理尺度。
儒学跨文化传播的价值,不是要求所有人给出同一种答案,而是提供一组能够跨越语言边界的问题:如何理解他人,如何承担责任,如何在差异中共同生活。
“和而不同”出自《论语·子路》,强调和谐并不以取消差异为前提③。这一观念尤其适合作为孔子学院开展跨文化交流的方法原则。不同文明有各自的宗教信仰、历史传统和社会制度,交流若预设一种文化天然优越,就容易把介绍变成说服,把对话变成独白。“和而不同”则要求参与者承认差异的正当存在,在相互尊重中寻找合作基础。
这也意味着,孔子学院介绍儒学时,应当允许提问、比较和争论。例如,讨论儒家的家庭伦理,可以与当地关于个人权利、代际责任的观念对照;讨论“仁”,可以联系社区互助、公共关怀与生态责任;讨论“信”,可以延伸到商业伦理与社会信任。比较不是为了裁定高下,而是为了说明各种观念产生于怎样的历史经验,又能为当代生活提供何种启发。
在教学方法上,与其把“知行合一”简单归为某一句孔门原话,不如将其作为中国思想史中强调认识与实践相互贯通的理念来运用。学习者可以在志愿服务、校园交流、节庆策划和社区走访中使用汉语,并观察礼貌、互助和守信如何落实为行动。如此,文化学习便从“知道一个概念”进入“理解一种实践”。这种在做中学、在交往中体会的方式,比脱离语境的符号展示更能形成持久认识。
三、从“展示中国”转向“共同讲述”
孔子学院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是如何避免被误解为单向“文化输出”。误解有时来自国际舆论环境,有时也与传播方式自身有关。如果活动只是重复呈现既定内容,而缺少本土参与者的声音,就可能造成距离感。应对之道不是减少交流,而是提高透明度、专业性与双向性,明确教育机构的职能边界,尊重所在国法律、大学治理规范和学术传统。
在这一意义上,孔子学院应当成为“文明对话的桥梁”,而非“文化输出的工具”。习近平主席曾通过致信等方式,肯定语言学习和人文交流对于增进各国人民了解与友谊的作用。理解这一精神,重点应落在“增进了解”上:教师既是中国文化的讲述者,也应成为当地文化的倾听者;学习者既是课程接受者,也可以参与内容设计和成果表达。双方共同确定主题、共同组织活动、共同评价效果,才能使交流拥有真实的互惠性。
本土化因而不是把中国文化削弱成迎合性的标签,而是找到适当的解释语境。同样讲“仁”,在重视社区自治的地区,可以从邻里互助切入;在多族群社会,可以讨论如何由亲近之爱扩展到公共关怀;在重视环境保护的社会,可以联系人与自然关系展开思考。课程材料也可增加当地案例,由本土学者参与编写,使儒家概念与当地思想资源形成有依据、有边界的对话。
本土化还应警惕把中华文化压缩为少数视觉符号。书法、剪纸和节庆体验能够吸引兴趣,但若缺少历史说明,文化活动容易停留在“好看”和“新奇”。更完整的设计应把体验、讲解与讨论结合起来:既说明某项传统如何形成,也说明它在现代社会经历了怎样的变化;既呈现中国文化的连续性,也承认其内部的丰富性。唯有如此,文化传播才不会成为静态陈列。
四、数字时代的开放课堂
疫情之后,线上教学、混合式课堂和虚拟文化体验加速发展,为孔子学院扩大覆盖范围提供了新条件。数字平台可以连接分布在不同城市的学习者,通过在线书法示范、虚拟展览、经典共读和青年对话降低参与门槛。人工智能辅助发音、数字语料库和沉浸式场景,也能够丰富语言训练方式。
但数字化并不只是把线下课程搬到屏幕上。网络传播节奏快、信息碎片化,儒学概念很容易被压缩成脱离语境的“金句”。因此,数字内容既要简明,也要标明经典出处、历史背景和现代解释的边界;涉及存在学术分歧的问题,应呈现不同观点,避免用单一结论替代研究。平台还需重视版权、隐私保护与信息安全,建立可靠的内容审核和反馈机制。
《全球文明倡议》倡导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重视文明传承和创新,并加强国际人文交流合作⑤。这为孔子学院未来发展提供了更宽广的观察框架:传播的目的不是证明文明之间谁优谁劣,而是推动平等、互鉴、对话、包容。数字技术可以扩展桥梁的长度,却不能替代桥梁两端真实的人。只有持续倾听本土社会需求,尊重差异并鼓励共同创造,技术才能转化为文明交流的助力。
结语:桥梁的价值在于双向通行
孔子学院以汉语为入口,以文化活动为体验,以学术交流为深化,其最值得珍视的功能,是为不同文明创造稳定而具体的相遇机会。儒学在这一过程中不是封闭的知识标本,而是一种可以参与当代伦理讨论的思想资源。“仁”提示人们关怀他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提供换位思考的尺度,“和而不同”则说明共识不必建立在抹平差异之上。
桥梁之所以成为桥梁,在于允许双向通行。孔子学院未来的生命力,也取决于能否从单纯的文化展示走向共同讲述,从知识传授走向问题讨论,从活动举办走向长期合作。当中国文化在交流中被理解,当中国社会也借此更深入地认识世界,儒学国际传播才真正成为文明互鉴的一部分。
注释
①孔子学院:中国在海外设立的汉语教学与文化交流的非营利性教育机构,以孔子命名,承载语言教学与中华文化传播双重功能。
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出自《论语·卫灵公》,是儒家“恕道”的核心表述之一,常被用作跨文化伦理讨论的起点。
③“和而不同”:出自《论语·子路》,强调在尊重差异的前提下寻求和谐共处。
④“语言是文化的载体”:文化传播研究中的基本认识,强调语言承载民族的历史记忆、价值观念和思维方式。
⑤全球文明倡议:中国提出的国际文化主张,倡导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加强文明交流互鉴。
参考文献
[1] 孔子学院总部:《孔子学院章程》。
[2] 习近平:《习近平主席给孔子学院的信》,《人民日报》。
[3] 新华社:《全球文明倡议》相关文献。
[4] 何兆武:《中西文化交流史论》,清华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