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一幅中国山水画,最先映入眼帘的也许是峰峦、林木、屋舍与舟桥,真正使画面获得呼吸的,却常常是那些没有落墨的地方。纸素上的空白可以是云气,可以是江水,可以是天光,也可以是山径隐没之后不可言说的远方。山石林木为“实”,云水烟霞为“虚”;实处建立形象,虚处打开境界。二者彼此映照,使有限尺幅生出无尽山河。由此而言,山水画堪称中国艺术“虚实相生”美学原则的集中体现,而这一原则的深层哲学根基,正可追溯到老庄关于“有”“无”“虚”“静”的思考。
留白②并不是简单地少画几笔,更不是画面尚未完成的空缺。它是一种经过经营的艺术语言:画家以可见的空白表现难以固定形状的云、水、天、气,使观者在笔墨停止之处继续观看、联想和体会。因此,理解山水画留白,不能只从技法层面讨论墨色疏密,还要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中国画家为何相信“无”也能够构成画面,并且能够生成比具象描绘更辽阔的意味?答案就蕴藏在老庄虚实论①之中。
一、有无相生:留白背后的宇宙观
《老子》第二章提出:“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这里的“有”与“无”不是彼此隔绝、互相排斥的两端,而是在相互依存中显现。没有“无”,事物便失去容纳、流通和变化的空间;没有“有”,“无”也无从获得具体的意义。第十一章又以车毂、器皿和居室为喻,说明车轮因轮毂中空而得以转动,器皿因其中虚空而能够盛物,房屋因门窗和内部空间而能够居住,最终归结为“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提供形制,“无”成全功用,这正是虚实相生的基本逻辑。
这种思想进入绘画,便表现为墨迹与空白的相互成全。峰峦若被层层填满,虽有山石之形,却可能失去云气流动的余地;江面若被波纹密布,虽能说明水的存在,却未必呈现水天浩渺的气象。恰当的空白使山有了高远与深远,使水有了宽阔与绵延,也使画面内部的气息得以贯通。空白看似“无物”,实际承担着组织空间、调节节奏和生成意境的作用。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一章
《庄子》进一步把“虚”与人的精神状态联系起来。《庄子·人间世》借“心斋”说明:“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⑤这里的“虚”并非思想贫乏或消极空无,而是暂时放下成见、机心与外物牵累,使心灵恢复开放和澄明。只有不被固有判断塞满,才能感受事物自身的变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同样以空室见光明为喻,揭示虚静与澄明之间的关联:心中有所腾让,世界才可能以更丰富的面貌呈现。
道家以“虚静”为体察大道的状态,山水画则以留白通向无限意境,两者具有相通的内在结构。画家面对山川,并非把目之所见一一摹写到纸上,而要经过取舍、提炼和重组,使笔墨不受物象表面的束缚。画面主动留下的“虚”,既是山川气象往来的空间,也是观看者心灵进入作品的入口。留白因而不是对现实的删减,而是对自然生命感的重新组织。
二、计白当黑:空白如何参与创作
在山水画实践中,留白首先体现为“计白当黑”③的构图意识。所谓“计白”,就是在布置墨色之前,同时筹划空白的位置、形状、大小和走势;所谓“当黑”,则是把空白视为与墨迹同等重要的构图要素。它并不意味着黑白机械均分,而是要求二者在开合、聚散、疏密之间建立秩序。大片留白可以托起孤峰,也可以展开平远江天;狭长留白可以化为溪涧、山径或云带,引导视线穿行于群山之间。
一处空白究竟是云还是水,往往并不需要明确勾勒,而由周围实景共同界定。两岸夹峙,空白便成为溪流;远山上下相隔,空白便成为浮动的烟岚;舟楫横于纸素,空白便自然转化为浩荡水面。这说明山水画中的“虚”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必须借“实”获得指向;与此同时,作为“实”的峰石、树木和舟屋,也因空白的衬托而显出距离、气势与节奏。虚因实而可感,实因虚而生动,正是“有无相生”在视觉语言中的展开。
留白还具有连接不同时空的能力。一条山路画到林间便戛然而止,观者却会想象它仍在峰后延伸;一带烟云遮断山腰,上下峰势反而获得了若断若续的变化;江面不着一笔,远帆却把人的目光引向天际。此时,空白不再是静止的平面,而成为气息流转、时间推移和观看活动发生的场域。笔墨呈现的是已经画出的景物,留白召唤的则是尚未显现的世界。
清代笪重光《画筌》讨论山水画的虚实经营,强调“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④。这一命题准确点明了留白的创造性质。“无画处”虽没有具体笔墨,却不是意义的终止,而是意境的延伸与想象的起点。所谓“妙境”,也不是神秘玄虚的境界,而是画面通过有限形象激活观者经验,使人由一角山水联想到四时阴晴、行旅归隐乃至天地之大。
“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笪重光《画筌》
因此,留白的分寸尤其考验画家的创造力。空白过少,画面容易迫塞;空白过多而缺乏实景支撑,又可能松散无力。真正成熟的留白,必须与笔墨走势、空间层次和画面重心紧密配合。它不是回避描绘,而是画家在充分把握对象之后作出的主动省略;不是技巧上的取巧,而是以少胜多、以有限启发无限的结构安排。
三、从虚静到空灵:山水画的精神境界
老庄虚实论对山水画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塑造了中国艺术对于“空灵”的追求。“空”使画面不被物象填塞,“灵”使山川气韵能够流动。二者结合,形成一种疏朗而富有生命感的境界。这种境界与道家的“虚静”观念相通:当创作者减少对形似的执着和对繁密效果的炫示,山川便不再只是被观看、被占有的对象,而成为人与天地相互感通的媒介。
这里需要注意,山水画的空灵并不等同于空洞。它始终建立在笔墨修养和对自然的细致观察之上。留白之所以能够成为云水,是因为周围山石的皴擦、林木的点染、坡岸的走势已经提供了充分线索;寥寥数笔之所以可以引发辽阔想象,是因为画家对山川结构和气候变化有真实体验。虚境越深,越需要实处精到。朱良志在探讨中国艺术生命精神时,也重视这种超越物象拘束、保持生命流动与心灵自由的艺术取向。由此看,留白既是形式原则,也是生命意识在画面中的体现。
“无画处皆成妙境”的审美追求,还与《庄子》对于言、意关系的思考相呼应。《庄子·外物》说:“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语言是把握意义的工具,却不能代替意义本身;当意义已经领会,人便不必拘泥于语言。绘画也是如此:笔墨是通向山水精神的媒介,却不应成为封闭想象的边界。画家在应该停笔之处停笔,让画外之意由观者补充,正如语言在抵达某种限度之后,把更广阔的体悟交还给心灵。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具有强烈的参与性。面对写实细密、信息完备的图像,观者往往以辨认对象为主;面对虚实相生的山水画,观者则需要调动自身经验,在空白中辨认水声、云影、天光与风意。同一片空白,在不同人眼中可以激起不同联想。作品的意义并未因此失去边界,而是在画面结构的引导下保持开放。留白使观看不再只是接受,也成为一次精神上的再创造。
结语:在未落墨处见天地
从《老子》的“有无相生”“无之以为用”,到《庄子》的“唯道集虚”“虚室生白”,再到山水画中的“计白当黑”与“无画处皆成妙境”,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思想脉络:虚并非实的反面或缺失,而是使实得以成立、流动并超越自身的必要条件。道家哲学把“虚”理解为天地万物生成变化的开放空间,山水画则把这一认识转化为可见而不可穷尽的构图语言。
山水画留白的根基,正在于这种对“无”的创造性理解。纸上的空白容纳云烟,也容纳时间;分隔峰峦,也连接远近;停止笔墨,也开启想象。它让有限的画幅不被边缘截断,使观者能够从一山一水走向画外天地。真正高明的留白,不是把什么都藏起来,而是在最恰当的地方有所不画,使可见之景与不可见之意共同完成作品。中国山水画的深长意味,往往就诞生在这一笔未落、万象已生的瞬间。
注释
①虚实论:老庄哲学的核心范畴,“有”与“无”相互依存、相互生成。
②留白(liú bái):中国山水画的重要构图手法,在画面中留出空白以表现云、水、天、气等无形之物。
③计白当黑:书画构图原则,将空白视为与墨迹同等重要的构图元素进行经营。
④无画处皆成妙境:清代笪重光《画筌》中语,指留白之处虽无笔墨却是意境的延伸与想象的起点。
⑤唯道集虚:出自《庄子·人间世》,意为只有“虚”(空明的心境)才能容纳“道”的无限。
参考文献
[1] [先秦]老聃:《老子》,中华书局。
[2] [先秦]庄周:《庄子》,中华书局。
[3] [清]笪重光:《画筌》,人民美术出版社。
[4] 朱良志:《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安徽教育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