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诸子之中,杨朱是一位声名显赫而著述难寻的人物。孟子曾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这段带有论辩色彩的记载,至少说明在战国前期,杨朱之学一度广泛流传,与儒、墨两家形成相互竞逐的思想格局。然而,杨朱本人的著作早已亡佚,其学说主要散见于《孟子》《庄子》《列子》《吕氏春秋》《荀子》《韩非子》等典籍。后人若要勾勒其思想面貌,只能在不同学派的转述、批评与回应之间谨慎辨析。
杨朱①之学并非简单的“自私之说”。它以“贵己”“重生”为核心,试图回答一个在战国时代格外迫切的问题:当战争、征役、权力和名利不断侵入人的生活时,个体应当怎样保全生命、安顿性情?从思想史的脉络看,杨朱承接了老子“贵身”“爱身”的观念,又把道家关注的重心进一步引向个体生命,由此成为老子之后、庄子之前,道家人生哲学展开过程中的重要一环。
一、从老子“贵身”到杨朱“贵己”
杨朱约生活于公元前440年至公元前360年之间,籍贯历来有魏国、秦国等不同说法,大体活动于鲁、宋、梁一带。由于材料零散,这些生平信息只能视为后世考订所得的约略轮廓。《庄子》中出现过“阳子居”问道于老聃的故事,传统研究常将阳子居与杨朱联系起来,但二者是否确为一人,学界并无完全一致的意见。因此,说杨朱“曾见老子”,更适宜理解为先秦文献借问答形式呈现杨朱学派与老子思想的传承关系,而不宜当作确凿无疑的历史事实。
老子已经提出以身体和生命为重的价值判断。《老子》说,能够把治理天下看得如同爱惜自身一样,才可寄托天下。这种“贵身”“爱身”并不是鼓励人封闭自守,而是提醒人们不要为外在名位耗损生命,不要让权力欲和占有欲破坏自然本真。杨朱沿着这一方向,将“身”的价值进一步落实为“我”的生命价值,形成“贵己”③的鲜明立场。
在儒家看来,个人必须在君臣、父子等伦理关系中实现道德责任;墨家则强调兼爱、尚贤与兴天下之利。杨朱所追问的却是另一层问题:如果社会责任被无限扩大,以至于个体不断遭受征用和牺牲,那么人的生命是否还拥有不可让渡的边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为我”不是日常语境中的损人利己,而是对生命自主性的守护。它首先要求人不被爵禄诱惑,不被毁誉驱使,也不以所谓天下大利为名任意牺牲自身。
孟子将杨朱概括为“为我”,并批评“杨氏为我,是无君也”。这一判断准确抓住了杨朱重视个体的一面,却带有儒家维护伦理秩序的鲜明立场。若结合道家思想重新审视,“为我”所反对的并非一切社会联系,而是外在秩序对自然生命的过度占有。杨朱把老子的警世之言转化为具体的人生原则,使道家由对“道”、天地和政治秩序的整体思考,进一步进入个体如何安身立命的领域。
二、“全性保真”:生命边界与社会理想
后世典籍以“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②概括杨朱学派,意思是保全自然本性,保持生命的真实状态,不让外物拖累和损伤形体。这里的“性”不是任意膨胀的欲望,而是生命自然具有的需要与限度;“真”也不是玄秘体验,而是尚未被名利、权势和虚伪礼俗扭曲的本然状态。
因此,杨朱之学所说的养生,既不是畏缩避世,也不是无限制地追求感官享受。饮食、衣居、休息等基本需要可以得到合理满足,但若为珍宝、权位、声名而劳形伤神,便是“以物累形”。《吕氏春秋》保存的养生论述,多次申说生命贵于外物,反对以珠玉、爵禄损害身体;《韩非子》对隐者及轻物重生之士的记述,则从另一侧面反映出这类思想在战国社会的存在。诸家态度虽不相同,却共同表明“重生”曾是当时不可忽视的思想议题。
“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列子·杨朱》
这句话④常被截取前半句,用来证明杨朱极端自利;但若把后半句一并读出,其含义便更为完整:既不损害自身去换取抽象的天下之利,也不接受天下人的奉养来满足一己之身。前者拒绝无边界的自我牺牲,后者拒绝对他人的掠夺。两端并举,才是杨朱所理解的生命边界。
《列子·杨朱》又说:“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这里的“不利天下”,并不是主张对公共生活漠不关心,而是警惕以“利天下”为名强制支配他人。若人人既不侵损别人,也不以宏大名义迫使别人受损,各自保有其生命与生活的正当范围,天下反而可能获得秩序。这一理想与老子少私寡欲、无为而治的政治思路相通:社会安定并不必然来自不断加码的干预,也可能来自权力和欲望的自我节制。
当然,传世《列子》的成书年代及材料层次较为复杂,不能把其中每句话都直接认定为杨朱本人的原话。研究杨朱,应当把《列子》的系统叙述同《孟子》的论敌形象、《庄子》的寓言材料,以及《吕氏春秋》《荀子》《韩非子》所保留的相关思想线索相互参照。这样才能避免把后世整理出的“杨朱篇”,等同于一部完整可靠的杨朱自著。
三、从贵己重生到后学分流
杨朱之学流传甚广,却没有沿着单一方向发展。蒙文通⑤在研究先秦诸子源流时,着重揭示了杨朱后学内部的差异:同样从“贵己”“顺性”出发,有人侧重舒展情性,有人选择退隐自守,也有人把顺应个体之性发展为因循事物之理。由此形成纵情、忍情与因循等不同支脉。
它鬻、魏牟一系偏于“纵情性、安恣睢”,可称为“纵情派”。这一支把摆脱外在约束理解为情性的自由舒展,重视当下生命的感受。在战国末期的批评性文献中,类似倾向容易被描述为放纵欲望。《荀子》一贯强调以礼义化性、节欲,对任性而行的主张保持警惕;《韩非子》则从国家治理角度批评不受法令节制的私人选择。由此可见,所谓“纵情”既是杨朱思想的一种可能发展,也是儒、法两家集中质疑的对象。
陈仲、史鰌一系承接“自贵”之旨,表现为“轻爵禄而贱有司”,可称为“忍情派”。这里的“忍情”不是压抑一切自然情感,而是宁愿克制物欲、忍受贫困,也不让官爵和利禄改变自身操守。陈仲在先秦文献中以廉洁自守著称,孟子虽然批评其伦理选择过于狭隘,却也保留了他拒受不义之禄的形象。这一支将“贵己”落实为人格上的不屈从:真正珍视自己,并非处处满足自己,而是不把自己交给权势和财富支配。
田骈、慎到⑥一系则将杨朱之学推向“因性任物”的方向。他们身处稷下学术环境,更关心如何在复杂世界中顺应事物自身的情状,以“因循”为基本方法。“因”并非消极无所作为,而是不凭主观好恶强行裁割万物;“任物”则要求承认事物各有其势、其性和变化条件。与单纯保存个人生命相比,这一思路已经从个体养生扩展到认识方法乃至政治实践,可视为杨朱之学较为精到的发展。
田骈、慎到与黄老、法家之间也存在复杂联系,不能只用“杨朱后学”概括其全部思想。蒙文通的分派意义,在于揭示思想传承并非整齐划一:先秦诸子彼此辩难、吸收,许多人物同时处在数条思想脉络的交会处。杨朱的“贵己”进入稷下学术以后,便可能同道家的因循、名法之学的客观原则以及治国论相互融合。
四、先秦道家转折处的杨朱
从整体脉络看,老子以“道”为根本,讨论天地运行、政治得失与人的生存方式;杨朱则突出个体生命不可轻弃,把“贵身”推进为“贵己”,并以“全性保真”建立较明确的生活原则;到了庄子,道家对个体自由的思考又获得更开阔的精神维度。庄子不只关心形体的保存,也追问人如何超越功名、成心与是非束缚,在变化流行的世界中保持精神自由。
杨朱由此处在一道重要的思想转折线上。他提醒世人,任何关于天下、国家和道德的宏大论说,都不能轻易抹去具体生命的价值。不过,如果把“贵己”推向纵欲,便可能重新成为物欲的奴隶;如果把它推向绝对退隐,又可能割断必要的社会责任;若能把它发展为不侵损他人、不过度役使自身,并尊重万物自身规律的原则,则与道家节制权力、顺应自然的思想相互贯通。
因此,杨朱之学的历史意义,不宜简单归结为“拔一毛而不利天下”,更不能等同于损人利己。它从老子“贵身”出发,以“贵己重生”确立生命边界,又经后学分化为纵情、退守与因循等实践路径,共同构成老子之后、庄子之前道家思想的多元展开。它所提出的问题至今仍有启发:人在承担公共责任时,怎样避免个体被抽象目标吞没;在珍视自我时,又怎样不侵损他人。对这一张力的持续思考,正是杨朱之学留给中国思想史的一份独特遗产。
注释
①杨朱(约前440—约前360):战国初期思想家,道家杨朱学派创始人,主张“贵己”“重生”,其学说在战国前期与儒墨并称显学。
②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朱学派的核心主张,意为保全自然本性、保持真实状态,不因追逐外物而损害生命。
③贵己:杨朱思想的核心,“以我为贵”,强调个体生命价值高于外在名利。
④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见《列子·杨朱》,是传世文献概括杨朱思想的标志性表述,意为既不损害自己去造福天下,也不贪取天下之利来奉养一身。
⑤蒙文通(1894—1968):中国现代史学家,对先秦诸子源流尤其是北方道家有深入研究,曾考察杨朱学派的后学分流。
⑥田骈、慎到:战国时期稷下学者,其思想与道家、黄老之学等关系密切。蒙文通将其纳入杨朱后学“因循”一派,认为他们以“因性任物”“变化应求”拓展了杨朱学说。
参考文献
[战国]孟子:《孟子·滕文公》,中华书局。
[战国]庄周:《庄子》,中华书局。
[战国]列御寇:《列子·杨朱》,中华书局。
[战国]吕不韦:《吕氏春秋》,中华书局。
[战国]荀况:《荀子》,中华书局。
[战国]韩非:《韩非子》,中华书局。
蒙文通:《先秦诸子与理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