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是一个家庭在长期共同生活中形成并代代传递的价值观念、行为规范与情感方式。它既见于家训文字,也藏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中国传统家风常以“孝悌”为伦理起点:孝,是子女对父母的敬爱、赡养与关怀;悌,是兄弟姊妹之间的敬重、友爱与相助。①《论语·学而》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这里的“本”,并非把全部社会伦理简化为血缘关系,而是指出,人对他人的体恤、责任和尊重,往往最先在家庭生活中萌发。
今天,家庭的规模、结构和生活方式已经发生深刻变化。小型家庭增多,人口流动加快,老龄化程度加深,独生子女家庭与多子女家庭并存;互联网拓宽了沟通渠道,也可能制造新的情感距离。在这样的背景下,孝悌伦理若只停留在旧有礼俗和权威秩序之中,便难以回应现实;若因其形成于传统社会而将其全盘舍弃,又会失去其中珍贵的责任意识与亲情资源。家风现代化的关键,正在于辨析传统伦理的价值内核,使孝悌由外在规范转化为现代家庭成员共同认可、平等践行的生活价值。
一、孝悌之义:家庭伦理的纵横经纬
传统孝道首先包含“养体”与“养志”两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养体”指满足父母衣食、居住、医疗等现实需要,是家庭责任的基本内容;“养志”则重在尊重父母的人格、理解其情感需要,使其精神有所安顿。《礼记·祭义》提出:“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②这一层次之分说明,物质供养固然不可缺少,却不是孝的全部。若只提供生活费用,却长期漠视父母的感受,甚至以经济付出替代沟通和尊重,仍未充分抵达孝道的精神层面。
“尊亲”也不宜被误解为夸耀门第或追求虚名。放到现代社会,它更适合被理解为维护父母的人格尊严,珍视他们的人生经验,同时保障其自主选择生活的权利。父母年老之后,可能在身体机能、社会交往和数字技术使用方面面临困难。真正有温度的孝,不只是替他们作决定,更应耐心说明、认真倾听,在必要照护与自主生活之间寻找平衡。
与“孝”所调节的纵向代际关系相比,“悌”主要面向家庭内部的横向关系。传统社会所倡导的“兄友弟恭”,并不是只要求年幼者恭顺,也包含年长者友爱、照顾和担当的责任。“友”与“恭”彼此对应,提示家庭秩序不能仅靠单方面服从维系。孝使代际之间形成责任链条,悌使同辈之间建立互助纽带,二者共同构成家庭伦理的经纬。
《颜氏家训》重视家庭教育、亲属相处与人格养成,所呈现的一个重要启示是:家风并非抽象口号,而要落实在读书、处世、交往和日用伦常之中。当然,传统家训产生于特定历史环境,其中某些等级观念与现代平等原则并不相合,不能照搬。但其强调家庭成员相互负责、以日常实践涵养品格的思路,仍具有可转化的意义。
二、现代转化:从单向义务走向相互成全
传统孝悌伦理的现代化,首先意味着从“单向服从”转向“双向理解”。“父为子纲”是汉代以后“三纲”观念之一,突出父亲对子女的权威。③这种权威模式在传统宗法社会具有维持秩序的一面,却可能压缩子女表达与选择的空间。现代家庭以人格平等和权利尊重为基础,孝不能等同于放弃独立判断,更不能成为包办婚姻、干涉职业选择或实施家庭暴力的理由。
平等对话并不意味着取消长幼之序,而是重新解释“序”的含义:长辈以阅历提供建议,晚辈以尊重回应关切;父母承认子女是具有独立人格的家庭成员,子女也理解父母的经验边界和情感需求。当意见发生分歧时,双方可以讲明理由、协商边界,而不是用“都是为你好”终止讨论,或用冷漠与疏离拒绝沟通。这样的亲子关系,减少的是专断,增加的是责任;改变的是表达方式,延续的是亲情关怀。
其次,孝的重心需要从偏重物质赡养扩展到精神关怀。对不少家庭而言,基本生活保障已经不再是唯一难题,异地工作、生活节奏加快和数字鸿沟带来的孤独感,反而更为突出。一次不被催促的通话,一顿从容的团聚,一次耐心的就医陪伴,或者教会父母使用常见的数字服务,都可能比形式化的礼物更能体现关心。
不过,精神陪伴也不能被塑造成脱离现实的道德压力。成年子女可能同时承担育儿、就业和照护等多重责任,家庭内部应通过协商合理分工,社会公共服务也应为养老与照护提供支持。现代孝道既强调个人责任,也承认人的能力边界;既反对推卸赡养义务,也不把复杂的养老问题全部压在某一个家庭成员身上。
再次,“悌”可以由传统兄弟伦理扩展为家庭中同辈成员之间的尊重与互助。兄弟姊妹、夫妻、妯娌以及其他同辈亲属,在财产安排、老人照护、节日往来和育儿观念上都可能产生分歧。现代意义上的“悌”,不是要求某一方一味退让,而是倡导信息透明、责任共担和边界清晰。尤其在老人照护问题上,不应简单按照性别或排行把责任固定给某个人,而应根据时间、经济条件和实际能力进行公平协商。
血缘可以成为情感凝聚的基础,却不能自动保证关系和谐。真正稳固的亲情,需要通过持续交往、守信履责和相互体谅来维护。因此,现代“悌道”还包含对差异的包容:允许家庭成员拥有不同职业、兴趣与生活选择,同时在共同事务上保持合作,在困难时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三、实践路径:让现代家风落在日常
家风现代化首先要坚持“身教重于言教”。④家庭教育最有力量的部分,往往不是父母告诉孩子“应该怎样”,而是孩子看见父母“正在怎样”。父母若能尊重并照顾自己的长辈,在家庭讨论中耐心倾听,在公共生活中守信有礼,孩子便会从具体行为中理解孝、悌、仁、爱。反之,如果父母一面要求孩子孝顺,一面贬损老人或以权威压制子女,再响亮的训诫也难以形成可信的家风。
其次,代际沟通应追求“和而不同”。“和”不是没有分歧,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维持尊重与合作。父母成长于特定年代,子女面对的教育、就业、婚恋与媒介环境也各不相同。现代家庭可以建立稳定的沟通机制:重要决定提前讨论,涉及隐私先征得同意,矛盾发生时就事论事,避免翻旧账和人格贬损。晚辈可以坚持独立思考而不以叛逆为荣,长辈可以表达关切而不越过合理边界。
再次,可以探索简明、可行的“新家训”。⑤它不必仿照古代家训写成长篇训诫,而可由家庭成员共同商议,形成适应现代生活的约定。例如:“彼此尊重,不以亲情之名强迫选择”“定期陪伴老人,共同承担照护责任”“遇事坦诚沟通,不在网络空间泄露家人隐私”“勤俭而不吝啬,重视学习与劳动”“家庭成员有困难时互相支持,也尊重彼此边界”。共同制定比单方面宣布更能形成认同,定期讨论和调整则能使家训保持生命力。
现代家风不是把旧有规范换一种说法继续执行,而是将传统孝悌中的敬爱、责任、体谅与互助,放入人格平等、权利尊重和协商共治的现代框架之中。
从更深层看,孝悌伦理的转化,是从身份规定走向关系建设。传统规范往往先确定一个人在家族中的位置,再规定其义务;现代家庭则更强调,每一位成员都应通过尊重、沟通和履责,共同塑造关系。孝不再只是“子女应该服从什么”,而是代际之间如何彼此理解、妥善照护;悌也不再只是“年幼者应当恭顺”,而是同辈之间如何公平合作、守望相助。
这种转化并没有割断传统,反而使传统伦理摆脱僵化形式,重新进入真实生活。孔子所言“仁之本”,可以在一次耐心倾听中生长;《礼记》关于“尊亲”的追求,可以在维护老年人尊严与自主权的实践中延续;《颜氏家训》重视日用教化的精神,也可以转化为现代家庭共同遵守的生活准则。
家庭是人最早学习关爱、责任与合作的场所,也是社会文明最细微的落点。当孝由单向服从转为双向理解,由物质供养扩展为身心关怀;当悌由等级秩序转为平等互助,由血缘义务深化为价值认同,传统家风便获得了现代生命。这样的家风既有温情,也有边界;既尊重长辈,也呵护晚辈;既珍惜亲情,也尊重每个人的独立人格。孝悌伦理由此不再是悬挂于厅堂的古老训条,而成为家庭成员在日常生活中相互成全的具体行动。
注释
①孝悌:儒家家庭伦理的核心,孝为子女对父母的敬爱与赡养,悌为弟对兄姊的恭敬与顺从。
②孝有三:出自《礼记·祭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指孝的三个层次——最高是使父母受尊重,其次是不使父母蒙羞,最基本的是物质赡养。
③父为子纲:汉代“三纲”之一,强调父亲对子女的绝对权威,在当代家庭关系中需进行批判性反思与转化。
④身教重于言教:家庭教育原则,父母以自身行为示范比口头说教更具教育效果。
⑤新家训:当代家庭根据现代生活特点制定的家庭行为准则,是对传统家训精神的创造性转化。
参考文献
[1] [春秋]孔子:《论语》,中华书局。
[2] [汉]戴圣:《礼记·祭义》,中华书局。
[3] [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中华书局。
[4] 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