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汉代易学，人们常以“象数”与“义理”概括其基本面貌。所谓象数易学①，是借助卦象、爻位、阴阳之数以及历法、律吕等知识解释《周易》的学术传统；义理易学则更重视经传所蕴含的人事原则与哲学意涵。二者并非截然对立，但在两汉四百余年的学术演进中，象数之学尤为兴盛，并逐渐形成从卦气、纳甲、爻辰、升降到旁通的一套解易体例。
若只把汉代象数易学视为占验技术的集合，便难以看清它的内部变化。事实上，这一传统大体分出两条路径：一条是“象数易占”，重在依据卦象与时序推测事变；另一条是“象数易注”，重在运用象数体例疏通经文。前者至孟喜、京房而规模初具，后者经郑玄、荀爽不断转向，至虞翻集其大成。两条路径共享阴阳消息的宇宙图景，却在目的、方法和文本意识上各有侧重。
一、孟喜与京房：象数易占之学的奠基
西汉孟喜是象数易学发展中的关键人物。《汉书·儒林传》将其置于西汉《易》学师承谱系中，记载其受《易》于田王孙，又称其所得“阴阳灾变书”出自师门。相关说法在当时即有争议，因此不能把后世归于孟氏名下的一切体例都视作毫无疑问的本人著述。不过，从学术史的总体脉络看，孟喜确实被公认为卦气说②的重要奠基者。
卦气说的要义，是把六十四卦纳入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等时间秩序，以卦爻阴阳的变化表现天地之气的消长。卦不再只是占问所得的静态符号，而成为运行于岁时之中的动态结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阳气进退与阴气盛衰，均可通过卦象建立对应关系。它把《周易》的变化观与汉代历法、天文观念联结起来，构造出一个天时、人事彼此感通的解释模型。
孟喜之学的意义，不只在于增加一种占筮方法，更在于使“时”进入卦象：同一卦爻必须放在阴阳消息与四时运行之中，才显出它所处的位置。
京房继承并扩展了孟氏传统。《汉书·儒林传》所载京房学术谱系可上溯至焦延寿；京房又以灾异、阴阳之学著称，其政治经历也与奏论灾异、考察吏治相互交织。今人讨论京氏易，尤其重视八宫卦、纳甲、世应、飞伏等体例。八宫卦③把六十四卦分隶于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宫，每宫八卦按一定次序变化，由此标示卦的归属、爻变层次及彼此关系。
纳甲则把天干地支等时序符号配入卦爻；世应用于确定一卦之中主体与对应方面的位置；飞伏以显现与潜藏的关系补充卦象信息。这些体例彼此配合，使零散的取象方法转化为较完整的推演系统。京氏《易》后来进入官方经学系统，其影响遂不限于个人授受，而成为西汉《易》学中颇具制度性的一支。
孟喜至京房的推进，可以概括为从“卦与时相配”走向“卦、爻、干支、世应综合运算”。其直接目标仍偏重占候与事变判断，故可称为象数易占之学。然而，对现代读者而言，这些内容首先应作为汉代思想史、经学史材料来认识，不宜脱离历史条件，将古代占验方式当作具有现代科学依据的预测工具。
二、郑玄与荀爽：象数易注之学的转向
进入东汉，象数易学并未停留于占验体系，而是更深入地进入注经活动。郑玄遍注群经，兼采今古文经学成果。《后汉书·郑玄传》记载他游学十余年，通晓多种经术，归里后聚徒讲学。郑玄的《易》注虽已散佚，后世仍可从辑佚材料窥见其解释路径：他重视字义、制度与经文脉络，同时运用象数体例说明卦爻辞。
郑氏易学中最受关注的是爻辰说④，即以乾、坤十二爻与十二地支、十二律吕等相配，通过爻位所对应的时辰、方位和气序解释经文之象。这种方法仍承认天地阴阳与卦爻结构之间的对应关系，却把重点由占得何事转向经文何以如此表达。象数由预测工具转化为训释语言，显示汉易内部正在发生重心迁移。
因此，郑玄是连接两类易学路径的重要人物。他没有抛开汉代象数传统，却增强了象数方法的文本解释功能；他也不同于后来王弼以义理统摄卦爻的方式，而是相信经文中的物象、爻位和时序均有可追索的结构。若说孟、京所关心的是如何由卦推事，那么郑玄更关心如何由象通辞。
与郑玄大体同时而稍后的荀爽，则以升降说⑤著称。其基本思路是依据阳升阴降的原则，考察阴阳爻在卦体中的位置变化，并由此说明卦义与爻辞。所谓“升降”，不是简单地把一爻机械移位，而是把卦爻变化理解为阴阳各趋其位、秩序重新调整的过程。爻的得位、失位，阴阳的上升、下降，遂成为解释吉凶、进退的重要依据。
升降说丰富了象数易注的动态性。卦象不只是排列完成的六爻图式，还包含一种趋向：阳气如何上行，阴气如何下行，何者应当进，何者应当退。荀爽由此把卦变、爻位与经文意义紧密连接起来，使象数解释更能处理卦与卦、爻与爻之间的变化关系。
郑玄与荀爽标志着象数易学由“术”入“经”的重要转折。他们并未取消占筮传统，却使象数方法承担起系统注释经典的任务。易占与易注由此分流：前者以推断事变为归宿，后者以解释文本为归宿；前者重视操作体系的有效衔接，后者更关心卦象结构能否说明文字含义。
三、虞翻：汉代象数易注的集大成者
汉末三国之际，虞翻把象数易注推向更繁密的阶段。《三国志·虞翻传》称其“少好学，有高气”，并记其精于《易》、曾为《易》作注。虞翻性情峭直，仕途多舛，最终被徙交州；但正是在经学方面，他成为汉代象数传统最具总结性的人物之一。
虞氏解《易》并不专守一家，而是综合运用卦气、纳甲、卦变、升降、旁通等方法。其中，旁通说⑥尤具代表性。所谓旁通，是将六爻阴阳完全相反的两卦联系起来：一卦之阳在另一卦中为阴，一卦的显义可由其对应卦补充。如此，六十四卦不再彼此孤立，而是形成可以互相参照的关系网络。
在虞翻那里，卦气说明一卦处于怎样的时序，纳甲建立卦爻与干支的联系，升降揭示阴阳运行的方向，旁通则扩展卦与卦之间的解释空间。不同体例被用于逐字逐句疏解经传，使某一物象的出现、某一爻辞的措辞乃至某种吉凶判断，都能在卦体结构中找到依据。这种方法高度精密，也使虞氏注具有鲜明的体系意识。
虞翻因此可被视为汉代象数易注之学的集大成者。他所总结的，不是单一占法，而是一整套解释《周易》的符号语法。朱伯崑在《易学哲学史》中讨论汉易演变时，也着重揭示了这些象数体例与汉代宇宙论、经学解释之间的联系。虞氏易学所呈现的，正是汉人试图以统一结构贯通天道、物象和经文的学术雄心。
也正因为这一体系繁密严整，它成为魏晋易学转型时必须面对的对象。王弼解《易》强调“得意忘象”，并非完全拒绝卦象，而是反对把层层象数配合视为经义本身。他对汉易的“扫象”，实质上是对过度繁复的象数注释加以裁减，再以义理重新统摄象与辞。没有汉代象数学建立的庞大体系，也就难以理解王弼为何要作出如此鲜明的方法选择。
结语：在分流中理解汉易的连续性
从孟喜的卦气到京房的八宫、纳甲、世应与飞伏，象数易占建立了面向时序和事变的推演体系；从郑玄的爻辰到荀爽的升降，再到虞翻综合旁通诸说，象数易注逐步形成了面向经典文本的解释体系。二者虽有占与注的分野，却并非互不相干：易占提供了阴阳消息、卦爻对应的基本框架，易注则把这些框架转化为疏通经义的工具。
汉代象数易学的历史价值，正在这种连续而又分流的演变之中。它既保存了古人观察时序、理解变化的一套知识图式，也展现了经学家如何把符号、语言与宇宙秩序组织成完整理论。今天重读这段脉络，重要的不是复演古代占验，而是理解一种解释传统如何生成、扩展，又如何在新的思想范式中被扬弃与转化。
注释
①象数易学：以卦象和数字推演《周易》义理的易学流派，与“义理易学”相对，汉代为其鼎盛期。
②卦气说：将六十四卦与四时、节气、十二月相配的易学理论，通常归于孟喜，为汉代象数易的核心体例之一。
③八宫卦：京房易学中的卦变体系，将六十四卦分为八宫，每宫八卦依一定次序变化。
④爻辰说：郑玄系统运用的象数体例，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地支、十二律吕，用以解释卦爻辞。
⑤升降说：荀爽易学的重要体例，以阳升阴降等原则解释卦爻变动。
⑥旁通说：虞翻所用的重要体例，指六爻阴阳完全相反的两卦可以相互贯通、彼此参照以解经。
参考文献
[汉]班固：《汉书·儒林传》，中华书局。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郑玄传》，中华书局。
[晋]陈寿：《三国志·虞翻传》，中华书局。
朱伯崑：《易学哲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