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时期,才华卓异的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远离政治中心,身处湿热卑下之地,他既忧惧个人命运,也难免为理想受挫而感伤。就在这种心境中,一只鵩鸟飞入住所,停在座席一角。鵩鸟即猫头鹰一类的鸟,古代民间常将它视为不祥之鸟。贾谊触景生情,写下《鵩鸟赋》①。作品表面上是对一次异象的回应,深层却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精神转折:他没有停留在占验吉凶的恐惧中,而是把鵩鸟转化为哲学对话者,借它重新思考变化、生死与祸福。
一、鵩鸟入室:谪居者眼中的不祥之兆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时,有鵩鸟飞入其舍,停在座隅。司马迁又说明,楚地风俗以鵩鸟为不祥,贾谊因谪居长沙,内心本已感伤,见鸟之后便以为自己寿命或将不久,于是作赋自我排遣。这里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鸟的出现,而是观察者当时所处的精神环境。
贾谊年少有才,曾受到汉文帝赏识,参与议论政事,却因遭到朝中大臣排挤而外放长沙。现实处境的骤然变化,使他对荣辱、进退和生死格外敏感。鵩鸟②飞入房间,本是一件偶然发生的自然现象,但在谪居者眼中,它很容易被既有的民俗观念染上不祥色彩。所谓异象,往往不仅来自外物,也来自人的处境与心境。
如果依循通常的祥瑞灾异观念,写作者可能会追问鵩鸟预示哪一种灾祸。然而贾谊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先承认自己的惊惧,再把惊惧本身置于理性审视之下。赋中设想鵩鸟能够言说,让它回答人的疑问。于是,原本令人畏惧的对象成为启发思想的媒介,偶然事件也由命运预告转变为认识命运的契机。
这一写法并不是宣扬鵩鸟真能预告吉凶。恰恰相反,作品的思想力量在于逐步解除这种恐惧。贾谊从民俗经验出发,却没有被民俗观念束缚;他保留鵩鸟的文化象征意义,又借哲学思辨改变这一象征的方向。鵩鸟先是“不祥”的来客,继而成为破除“不祥”执念的老师。
二、万物迁流:祸福并非凝固的判词
《鵩鸟赋》的哲学起点,是对宇宙变化的体认。赋中说:“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天地间没有永远静止的事物,形体聚散,时势推移,荣辱更替,生命也处于不断变化之中。若万物本来就在迁流,那么某一时刻的得失便不能被看作最终结论,更不能凭一只鸟的偶然出现,替整个人生预先写下判词。
贾谊由此把个人遭遇放入更大的尺度中观察。谪居当然是现实挫折,但挫折并非绝对不变的身份;受到重用未必永远是福,被排斥也未必只有祸。一个人若把暂时的荣誉视为永久凭据,就会在失去时倍感痛苦;若把眼前的不幸视为命运终局,也会让忧惧进一步放大。变化观首先打破的,正是这种把一时境遇绝对化的思维。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③祸福彼此依存,又可能在条件变化中相互转化。它不是教人消极等待,也不是把现实苦难轻描淡写,而是提醒人们:对处境的判断必须保留尺度、时间与转化的眼光。
这一命题直接承续《老子》的辩证思想。《老子》以祸福相倚说明事物关系的复杂性,告诫人不要执著于单向度的判断。《鵩鸟赋》则把这一抽象命题置入具体生命经验:贾谊面对的不是书斋里的概念,而是政治失意、异地生活以及死亡焦虑。正因为处境真实而沉重,“祸福相倚”才不只是格言,而成为他安顿内心的方法。
更深一层看,贾谊的自我开解并不是简单地把“凶兆”改说成“吉兆”。若只是期待鵩鸟带来另一种好消息,心灵仍然受制于祥与不祥的二元判断。他真正完成的转化,是不再把精神安定寄托于外界征兆。既然万物不断变化,祸福也相倚相伏,那么人所能把握的,便不是对未来吉凶的占测,而是面对变化时的认识与态度。
三、从恐惧到达观:借物说理的三重转化
《鵩鸟赋》的思想进程,可以概括为三重转化。第一重是把外在异象转化为内在问题。鵩鸟入室原本只是感官所见,贾谊却由此发现自己内心仍深受谪居之痛与死亡之惧牵引。鸟只是触媒,真正需要回答的是:人为何会被一个偶然迹象扰乱?
第二重是把个体遭际转化为普遍规律。赋中谈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万物皆在自然变化之中。个人的升沉进退因此不再是孤立事件,而是广大流变中的一环。这种尺度的扩大,并不取消个体感受,却能松动“唯我独困”的悲剧情绪。贾谊仍然知道谪居之苦,却开始尝试从更辽阔的宇宙秩序理解它。
第三重是把对命运的被动承受转化为主体的精神选择。赋中提出:“德人无累,知命不忧。”④这里的“知命”不能理解为听任命运摆布,更不是把社会现实中的成败都归结为神秘力量。它所强调的,是认识到外在遭遇有其不可完全控制的一面,而人的判断、修养和行动仍有可以自主的空间。
所谓“无累”,不是没有情感,也不是拒绝承担责任,而是不让外物成为衡量生命价值的唯一标准。荣显时不以所得自满,困顿时不因所失自弃;面对祸福变化,既保持清醒,也保存人格的完整。由此,贾谊笔下的达观并非冷漠,而是一种经过痛苦、承认痛苦之后形成的自我超越。
《鵩鸟赋》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其达观并非天生圆融。作品开篇仍能看到受惊、自伤与疑惧,说明写作者并未掩饰人的脆弱。哲学不是预先摆出的答案,而是在情绪冲击中逐步展开的思考。读者看到的,是一个敏感的生命如何借语言与自身对话,最终把“不祥之物”转化为“悟道之物”。
四、骚体之情与道家之理
在文学形式上,《鵩鸟赋》承接楚辞骚体传统,以“兮”字句形成舒展而回旋的节奏,又采用主客问答的结构推进议论。作品既有谪居者的深切感伤,也有铺陈宇宙、辨析祸福的理性力量。情感不是哲理的装饰,哲理也不是对情感的压制,二者在赋体中彼此生成。
假托与鵩鸟对话,是这一融合的关键。若直接撰写一篇议论文,关于万物变化与祸福相倚的论述或许显得抽象;让鵩鸟成为答问者,则使哲学获得鲜明形象。更富意味的是,回答贾谊的声音看似来自鵩鸟,实则来自他内在的理性。作者把自我分为忧惧的提问者与超然的回答者,文学对话因此也是一场精神自救。
马积高论述赋史时重视汉赋从抒情传统向多种表现功能的展开。《鵩鸟赋》正体现了早期汉赋“以赋体说理”的创造性:它将道家关于自然变化、祸福转化的思想,纳入骚体赋的抒情脉络,使哲理具有生命温度,也使个人悲哀获得超越个人的意义。后世咏物、寓理之作所常见的借物起兴、因物明理,在这里已经呈现出成熟形态。
因此,说《鵩鸟赋》开启汉代哲理赋的先声,并不只是因为作品包含若干哲学语句,更因为它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表达机制:以具体物象触发情绪,以虚构对话展开思辨,以宇宙变化消解固执,以人格修养完成精神安顿。鵩鸟既是叙事的起点,也是思想转折的枢纽。
五、祸福之辨的现代启示
今天重读《鵩鸟赋》,其意义不在于复述古人对鸟类的吉凶想象,而在于理解贾谊如何超越这种想象。现实生活中,人们也常把一次失利、一段低谷或一种偶然现象解释为长期命运的证明。焦虑往往由此产生:尚未发生的未来,被眼前情绪提前判定。
贾谊提供的不是预测未来的方法,而是一种重新理解现实的方法。首先承认处境带来的痛感,再把暂时遭遇放进变化的时间中;既看到祸中可能孕育转机,也警惕福中潜藏风险;最终不再以外部得失决定全部的自我评价。这种思维既包含道家的通达,也保留士人对人格和责任的坚持。
当然,“祸福相倚”不能被误用为对具体困境的回避。面对现实问题,仍需采取合乎理性和责任的行动。贾谊本人也并非一味退隐避世,他始终关切国家制度与社会治理。《鵩鸟赋》的超然,针对的是内心对祸福的执著,并非否定现实作为。真正的达观,应当使人减少无谓恐惧,从而更清醒地判断、更从容地行动。
一只被视为不祥的鵩鸟,最终没有在赋中宣告灾难,反而帮助贾谊打开了理解世界的新维度。从“以物为兆”到“借物明理”,从追问吉凶到超越吉凶,从谪居自伤到知命不忧,《鵩鸟赋》完成的是一场深刻的哲学转化。它告诉后人:外物能够触动我们,却不必支配我们;遭遇可以改变生活的路径,却未必能够决定精神的高度。万物迁流不息,祸福相倚相伏,而人在变化之中仍可守住清醒、德性与从容。
注释
①《鵩鸟赋》:贾谊谪居长沙时所作,以鵩鸟入室为契机,阐发道家“祸福相倚”的哲学命题。
②鵩鸟(fú niǎo):猫头鹰一类的鸟,古人以其鸣叫不祥,视为“不祥之鸟”。此处仅作古代民俗观念与文学意象理解。
③“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出自《老子》,为道家辩证思想的经典表述。《鵩鸟赋》化用此意,以说明祸福相互依存、可能转化。
④“德人无累,知命不忧”:出自《鵩鸟赋》,意为有德之人不被外物所累,知天命者不为命运忧虑。
参考文献
[1] [汉]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华书局。
[2] [先秦]《老子》,中华书局。
[3] [汉]贾谊:《贾长沙集》,中华书局。
[4] 马积高:《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