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园林中,亭台楼阁从来不只是供人驻足、纳凉、眺望的建筑。它们立在水边、山侧、花间、廊尽处,固然有形制之美、尺度之宜、位置之妙,但真正使一处景物从“可见”走向“可读”的,常常是一方匾额①。匾额悬于门首、轩楣或堂上,寥寥数字,却能点出一片园林的精神。游人未入其境,先见其名;既见其名,便带着文字所召唤的想象进入山水。于是,建筑不再只是建筑,水石花木也不再只是自然物象,而成为可以被体味、被诵读、被回忆的文化空间。
这一点,正是中国园林区别于许多西方规则式园林的重要特征之一。西方园林往往强调轴线、几何、雕塑与开阔视域,中国园林则更重视步移景异、曲折含蓄和诗文参与。它不把景观完全交给眼睛,而是让眼睛、耳朵、记忆和学养共同进入。匾额便是这套审美机制中的关键枢纽:它像一枚钤印,落在亭台之上,令园林全景忽然有了主题;又像一声提示,使游人知道此处该如何观看,如何停留,如何把眼前之景与心中之文相互印证。
所谓“题额”与“点景”②,首先是一种命名行为。无名之亭,只是一处可坐之所;有名之后,它便拥有了方向、气息和性格。拙政园主厅“远香堂”④即是典型例证。其名取意周敦颐《爱莲说》中“香远益清”之意,堂前水池开阔,夏日荷风入座,莲香随风渐远,清气反而愈显。若只看建筑,游人或许只觉厅堂端正、临水宜人;一旦看见“远香”二字,眼前荷塘便不再是一般水景,而与宋代理学家借莲言志的文化传统相接。莲之清、香之远、堂之静,彼此照应,使空间获得了道德意象和审美深度。
匾额的“命名”,并非简单贴标签,而是把自然空间转化为文化空间。计成《园冶》论造园,重在因地制宜、相地合宜,强调虽由人作而宛自天开。园林山水固然要顺应地势、经营丘壑,但若缺少文字点化,许多微妙之处便容易停留在物象层面。匾额把诗文典故、主人胸襟、地方风物与建筑位置联结起来,使景物不只可赏,而且可解。所谓“人文化成”,在园林中并不表现为强行改造自然,而是以极简文字为自然引入文化脉络,使山水花木在不失本色的同时,呈现出可感可思的精神意味。
由此看,匾额是园林中的“眼”。它所点出的,并不一定是最宏大的景观,却往往是最值得凝神的地方。一个“远”字,可以把眼前荷香推向更广阔的空间;一个“清”字,可以使人从嗅觉进入品格联想。匾额的作用,正在于把有限景物延展为无限意境。它不替游人完成全部解释,而是开出一条通道:懂典故者,可从文献入景;不熟典故者,也可由字面感受其清雅、幽远与含蓄。好的匾额,雅而不隔,深而能近。
更能说明匾额营造意境的,是拙政园“与谁同坐轩”③。此轩为扇形水榭,临水而筑,形体轻巧,空间不大,却因名字而意味无穷。“与谁同坐”取意苏轼《点绛唇》“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种在寂静中自得其乐的心境。扇形水榭之“空”,本可显得清冷;临水独坐之“孤”,本也可能使人感到寂寞。但匾额一出,空便成了留白,孤便成了澄明。游人至此,不必真有友人相伴,也能想见明月可坐,清风可伴,人的精神从俗务中轻轻抽身。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一句之妙,在于把不可握持的自然物象化为可以相对而坐的知己。园林借此命名,便使亭轩成为人与自然对话的场所。
“与谁同坐轩”的精彩之处,还在于文字与形制并非分离。扇形建筑像一柄展开的团扇,半含半露,既有观景的方向,也有自我收束的姿态。人坐轩中,看水面、看花木、看廊影,视线并非一览无余,而是在有限框景中渐次展开。匾额所引苏轼词意,恰与这种空间经验相合:不是在人群中高谈阔论,而是在小小一隅,与清风明月共享沉默。此处的美,不在声势,而在心境。文字将建筑的形式、园林的水景和文人的自处方式融为一体。
留园“闻木樨香轩”⑤则呈现出另一种点景方式。木樨即桂花,香气细密而不张扬,常在秋日忽然袭人。轩名中的“闻”,不是观看,而是以嗅觉入景;“香”也不是浓烈的香,而是若有若无、时近时远的清芬。此名又常被解读为与禅宗公案中由闻桂花香而悟道的意象相关。需要说明的是,这类解读应作为文化意象和审美传统来理解,而不宜引向神秘化解释。它所强调的,是人在日常感官经验中忽然体会到自然之真、心境之静。
“闻木樨香轩”的题额,把桂花的季节性、香气的流动性和禅理中“不言之教”的意味连接起来。桂花未必时时开放,香气也未必时时可闻,但匾额使这种不确定性成为空间的一部分。即使非花期到此,游人读到“闻木樨香”,也会在记忆中补足那缕秋香。由此可见,匾额并不只是描写眼前真实,它还调动时间。花未开而香可想,秋未至而意先到。园林因此不被限定在某一瞬间,而具有了四时流转的想象空间。
从“远香堂”到“与谁同坐轩”,再到“闻木樨香轩”,匾额不断显示出一种微妙能力:它能把景物背后的文化关系揭示出来。荷花关系到品格象征,明月清风关系到文人自适,木樨清香关系到感官与心性的相契。这些关系并非凭空编造,而是长期诗文传统、书法传统和园林实践共同形成的结果。陈从周《说园》多次指出,园林须能引人入胜,贵在含蓄有味。匾额的“味”,恰在不把意义说满;它只点到关键处,让游人自己完成联想。
因此,园林中的每一方匾额,也可以看作园主精神的直接告白。私家园林多由士大夫、文人或富有文化趣味的家族经营,其造园不只是营建居所,更是安排一种理想生活。厅堂轩榭的命名,常常透露园主对出处进退、清雅人格、读书生活和山水之乐的理解。有人以典故明志,有人以花木寄情,有人借佛道语汇表达静观态度,有人借儒家人格理想寄寓修身之念。匾额虽小,却是园主胸襟最集中、最公开的表达。
这种表达又离不开书法。匾额不是普通文字,而是被书写、被镌刻、被悬置的文字。名家手迹与建筑尺度相配,笔画的舒展、收束、厚薄、飞动,都会影响游人的第一感受。同样四个字,楷书端凝,意在庄重;行书流动,意在潇洒;隶书古拙,意在浑厚。书法使匾额不只承担语义功能,也承担视觉功能。它与柱梁、瓦檐、漏窗、山石相互映照,成为园林全景的一部分。
童寯《江南园林志》对江南园林的格局、建筑、叠山、理水多有细致观察,其中可见园林艺术并非孤立门类,而是建筑、文学、绘画、书法和生活方式的综合。匾额正处在这种综合艺术的交汇点上。它一端连着诗文典故,一端连着具体空间;一端连着书写者的笔墨气息,一端连着观看者的游园经验。文心与园景,便在这一方木石之间完成互文。
所谓互文,并不是说文字高于景物,也不是景物附庸于文字。真正成熟的园林题额,是文与景彼此成全。若景物贫弱,再好的名字也会显得空泛;若名字俗滥,再佳的山水也难免失去精神入口。成功的匾额,必定与位置、时令、视线、建筑形态和历史语境相契。它既不喧宾夺主,也不沉默无用,而是在游人将要理解又尚未完全理解之际,轻轻点破。
今天重读亭台匾额的美学价值,并非只是怀旧。它提醒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空间审美,从来重视“可居、可游、可读”。现代城市建设和公共景观设计,也常常需要一个能够凝聚场所精神的名字、一套能够与环境相称的文字系统。若命名只追求响亮,便容易浮泛;若文字能够尊重地域、历史和人的真实感受,便可能像古典园林匾额那样,使空间获得记忆,使景观进入人心。
亭台匾额的动人之处,正在于它以最少的文字,打开最大的园林。几字之中,有诗文、有书法、有花木、有水声,也有人的品格与心事。它让游人明白,园林之美不只在山石曲折、池水澄明、花木扶疏,更在于人如何以文化理解自然、以文字安顿心灵。所谓文字意象与园林全景的融合,最终不是把字挂在景上,而是使景中有文、文中有景,使一座亭、一片水、一缕香,都成为可感、可思、可传的中华审美经验。
注释:①匾额:悬挂于建筑门首或亭台的横牌,上书文字以命名和点景。②点景:中国古典园林设计手法,通过匾额、对联等文字元素为景观赋予文化意涵。③与谁同坐轩:拙政园中一座扇形水榭,取自苏轼词意,为园林点景的经典案例。④远香堂:拙政园主厅堂,取周敦颐《爱莲说》“香远益清”命名。⑤闻木樨香轩:留园中轩亭,取桂花即木樨意象与禅宗公案命名,本文仅作历史文化和审美意象介绍。
参考文献:[宋]苏轼:《东坡乐府》,中华书局;[明]计成:《园冶》,中华书局;陈从周:《说园》,同济大学出版社;童寯:《江南园林志》,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