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房四宝⑤之中,砚台的身份最为含蓄,也最耐久。笔锋有枯健,墨色有浓淡,纸张有聚散,唯有砚常在案头,承水受墨,历岁月而不轻改其形。清人高凤翰《砚笺》有言:“文人之有砚,犹美人之有镜也,一生之中最相亲傍。”这句话道出了砚与文人的特殊关系:砚不是单纯的书写器具,而是每日相对、随身相伴、映照心性的物。
一方古砚,既有石质、坑口、纹理、制式等物质层面的价值,也承载着题铭、诗文、序跋、鉴藏印记等文本层面的意义。它可被使用,可被赏玩,可被传藏,也可被书写。文人围绕砚台写下的题砚诗、砚铭①、砚谱序跋,并不只是对器物的外在说明,而是在“物”之外建立另一重“文”的世界。砚因诗文而添人格,诗文因砚石而得寄托,二者互相照亮,构成古代文人文化中颇具意味的互文景观。
所谓互文,并非简单地说诗文写了砚、砚上刻了字,而是指器物与文字共同参与意义的生成。砚的坚、润、沉、朴,是石之自然;文人借此言志、记事、赠友、抒怀,则使自然之石转化为精神之物。读一方砚,不能只看石眼、蕉叶白、鱼脑冻等鉴赏名目,也要看它被谁收藏、为何题铭、赠予何人、在何种语境中进入诗文。古砚于是成为双重文本:一重写在石上,一重写在纸上;一重由工匠琢成,一重由文心完成。
先看砚铭。砚铭的篇幅通常不长,少则数字,多则数十字,常刻于砚背、砚侧或砚池附近。它与碑铭、器铭同属铭体传统,却因对象是文房小器而显得更为亲密。金石铭文多有纪功、垂训之意,砚铭则常在日用之间寄寓自警:读书当勤,作文当慎,处世当坚,守心当正。它不求铺陈宏大,而重在一句中的锋芒与余味。
“磨而不磷,涅而不缁”②是砚铭中常被借用的思想资源。原语出《论语·阳货》,本是以坚硬不磨、染黑不变来比喻人格操守,后人取其意铭于砚上,便形成了以砚喻人的典型方式。砚台本须受磨,越磨越能发墨;石质又须细润坚密,方能久用不损。文人由此联想到自身:处世难免摩挲砥砺,关键在于是否能保持本色;文章也须经反复推敲,方见光泽。砚铭把这种物性转为德性,使一方小砚成为案头箴言。
砚铭的内容大体可分为自勉、记事、咏物、言志几类。自勉者,以砚提醒读书作文不可懈怠;记事者,说明得砚之时地、来源与流传;咏物者,描摹砚形、石色、水纹、石眼之美;言志者,则借砚表达清介、坚贞、沉静、耐久的精神取向。不同类型之间常常交织:一句写石,实则写心;一句记物,实则记人。砚铭越短,越要求文义凝练,像把整篇文章压入石隙之中。
这种写法的关键,在于文人并不把砚看作冷硬的物,而是将其纳入自身修养的秩序。砚台每日与笔墨相接,既承受水墨的浸润,也参与文字的生成。砚铭刻于其上,便像给器物安置了一个声音:它在静默中提醒主人,文章从此处开始,心性也在此处显露。砚身的刻字不是装饰性的附加,而是让物具有可读性,让日用器具进入伦理与审美的共同空间。
再看题砚诗中的物我关系。宋代文人对砚的题咏尤为丰富,苏轼、黄庭坚、米芾等皆有相关作品或论述。宋人尚意,重视文人主体的精神风度,也重视器物鉴赏中的品格投射。砚台的石质、形制、发墨效果,在他们笔下并不只是技术指标,而常常成为人格、文气与交游情谊的载体。
以端砚③为例,端石温润细腻,发墨而不伤毫,历来为士人所重。苏轼《端砚铭》一类题铭作品,即可见“以石言人”的思路。砚石坚润、沉厚、可久用,因而被赋予近乎君子之德的象征意味。这里并不是把砚神秘化,而是古人惯用的咏物方法:先准确感知物性,再由物性引出人格联想。砚之可磨,联想到文章之锤炼;砚之不易损,联想到操守之坚定;砚之含润,联想到胸襟之涵养。
题砚诗因此往往形成“人—物—文”的三重结构。第一重是人,即诗人自身的经历、志趣与审美判断;第二重是物,即砚台真实存在的形态、材质、来源与使用经验;第三重是文,即诗歌、题跋、铭文所建构的意义网络。三者缺一不可。若离开砚石的具体质地,诗文容易流于空泛;若离开诗人的心境,砚台又只是案上一物;若没有文字传达,人与物之间的关系便难以越过私人经验而流传后世。
米芾《砚史》体现的则是另一种路径。他以鉴赏家的眼光辨析砚材优劣、制式得失,重视砚台在书写实践中的真实效用。米芾好古而不泥古,品评中常见鲜明个性。他所关注的并非单纯炫示珍玩,而是砚台是否契合笔墨运转,是否能助成书写的气韵。由此可见,文人论砚虽有赏玩趣味,却不能简单等同于富贵收藏。真正的砚学,根仍在书写。
黄庭坚一类文人题砚,又常把砚置于师友往还与诗学自觉之中。宋人重题跋,常在书画、器物、碑帖之间留下短文,既作鉴赏,也作交谈。砚台进入诗文,不只是被观看,还被使用、被赠答、被记忆。文人看砚的眼睛,往往同时也是看文章、看人格、看时代风气的眼睛。砚之沉静,映出文人对浮躁的抵抗;砚之耐久,寄托文章传世的愿望。
古砚与咏物诗文的互文关系,还可从砚谱序跋中进一步展开。砚谱是关于砚台的图录、品评与考证之书,既记录器物形制,也汇集鉴藏知识。《西清砚谱》④为清代乾隆年间敕撰,收录内府藏砚二百余方,是砚台研究的重要集成。它所展示的,不只是皇家收藏规模,也反映出古代砚学在命名、分类、著录、图像与题识方面逐渐成熟的过程。
砚谱序跋的意义,在于把分散的器物纳入可讲述、可比较、可传承的知识系统。单独一方砚,或许只属于某位主人;进入砚谱之后,它便获得了公共文本的位置。序文说明编纂缘起,跋语记录鉴赏意见,图像保存形制特征,铭文呈现原有题识。砚台由此不再只是案头清供,而成为文化史中的证物。文以物传,物以文重,正是在这种层层著录中实现的。
文人交游也是砚文化不可忽视的一面。古人互赠砚台,常常伴随诗文唱和、题铭相酬。赠砚不同于赠一般玩物,因为砚关乎读书、写字、作文,是对对方才学与志业的认可。受赠者若作诗答谢,或在砚上镌铭,便把一段人际关系凝结为可触摸的物证。若干年后,后人见其题跋,仍可想见当日赠答之情。
这类交游文字往往兼有私人情感与公共价值。一方面,它记录朋友之间的雅谊、师生之间的传授、收藏者之间的品评;另一方面,它也推动了砚台知识的传播。某方砚产自何处、石质如何、流传几手、为何可贵,常因题跋而得以保存。没有这些文字,许多古砚只能留下形体;有了诗文题记,它们才带着人的声音进入历史。
当然,今天谈古砚文玩,须避免把它简单化为价格、稀有性或猎奇趣味。古砚的文化价值,不只在“古”,更在它如何连接书写文明、士人修养和审美传统。若只谈名坑名品而不谈文章,只谈收藏价格而不谈文心,就容易失去砚文化的根本。砚台之所以成为文玩,并非因为它脱离了实用,而是因为它在长期使用中积累了精神和文本。
从这个角度看,咏物诗文也并非外在附庸。中国古代咏物传统讲究“不即不离”:太贴近物,容易成为说明;离物太远,又失去寄托。高明的题砚诗文,正是在石质与心性之间保持张力。它既让人看见砚池、砚堂、石纹、雕工,也让人读出作者的志趣、学养与人格理想。砚台因此成为一处小小的文化现场,物质、文字、情感与历史在此相遇。
砚在案头,本是静物;一经题铭、入诗、著录、传赠,便有了可被阅读的生命。它所承载的,不只是墨汁的浓淡,也是一代代文人关于文章、操守、友情与时间的理解。
古砚文玩与咏物诗文的互文创作,最终呈现的是中国文人文化的一种基本方式:以物安顿心,以文提升物。砚台让文字得以发生,文字又让砚台超越日用。石不言,而铭替它言;人会逝,而砚与诗文共同保存其精神痕迹。正因如此,一方古砚不只是旧物,更像一部微型的文化史。它在方寸之间,容纳了书写的技艺、鉴赏的眼光、交游的温度和人格的自许。
注释:①砚铭:刻于砚台背、侧面的短文,内容多为自勉、记事、咏物、言志。②“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语出《论语·阳货》,原为孔子评价弟子的品质,后被借以铭砚,喻砚石坚贞不渝。③端砚:中国四大名砚之首,产自广东肇庆(古端州),以石质温润细腻著称。④《西清砚谱》:清代乾隆年间敕撰的砚台图谱,收录内府藏砚二百余方,为砚台研究的集大成之作。⑤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四种文人书写工具的合称。
参考文献:[宋]苏轼:《东坡题跋》,中华书局;[宋]米芾:《砚史》,中华书局;[清]乾隆敕撰:《西清砚谱》,故宫出版社;蔡鸿茹:《中国名砚鉴赏》,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