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元曲与写意人物画,表面看是两门艺术:一在声腔,一在笔墨;一借演员之口传情,一由纸绢之上见神。细察其深层结构,却会发现二者都十分看重“势”。元曲①之妙,不只在辞采,更在曲牌②所规定的节奏法度之中。曲牌限定字数、平仄、句式和音乐走向,使唱词获得一种可被演唱、可被表演的生命。所谓“当行”③,正是作品合乎舞台、声腔与行家规范的状态。它不是僵硬的格套,而是让情感能够顺势而出的轨道。
写意人物画⑤同样如此。它并不以纤毫毕肖为最高目标,而重在以笔墨传达人物的精神状态。画中一笔落下,有疾有徐,有轻有重,有顿有挫。衣纹的转折、面部的点染、身体的倾斜,都不是静止的外形记录,而是气息流动的痕迹。元代艺术在诗文、书画、戏曲之间形成一种共同趣味:尚意而重势,以法度为根,以神采为归。元曲曲牌节奏与写意人物画的笔势动态,正是在这一审美土壤中发生了深层互通。
一、曲牌节奏与笔势运动的同构
曲牌不是简单的曲调名称,而是元曲得以成立的音乐和格律单位。不同曲牌有不同的声情,有的宜于激越,有的宜于宛转;有的句短而促,有的句长而缓。杂剧与散曲的作者在既定曲牌中写情叙事,必须顺应其节奏。急曲子与慢曲子④的差别,正如书画中疾笔与缓笔的差别:前者气势骤起,后者气脉绵长。王国维论宋元戏曲,尤重其由民间声歌、讲唱与舞台表演综合而成的特质,这也提醒我们,元曲的文学性从来不能脱离声音和动作来理解。
所谓“急”,不是一味匆忙,而是情绪推动下的节奏加速。人物处在惊惧、愤激、奔走、呼告之时,唱词常以短促句式和密集声调造成逼人的气口。舞台上演员唱、念、做、打相互配合,语言的急促会牵动身段的迅疾。与之相应,写意人物画中的飞白、破笔、泼墨等笔法,也并非粗率挥洒,而是以速度表现精神。梁楷《泼墨仙人图》虽为南宋作品,却常被后世视作写意人物画的重要范例。图中人物衣袍以阔笔横扫,墨气淋漓,面目只作简括点染,醉态、逸气与身体重心一并显出。那种骤然铺开的墨势,恰似急曲子中情绪冲口而出的瞬间。
《泼墨仙人图》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与元曲之间存在直接的题材关系,而在于它显示了中国艺术中“以势写神”的方法。疾速的笔触留下飞白,墨色因运笔而浓淡参差,人物形体虽简,却有一种不可停驻的动感。元曲中急促的曲牌也是如此:字句受格律约束,却在演唱中形成奔涌之势。语言不是平面排列,而像笔痕一样有起落、有转折、有冲撞。
与“急”相对的“缓”,则体现为舒展、回旋和含蓄。慢曲子常适合抒写思念、追忆、伤怀、闲适等情境。它的节奏不以突然爆发取胜,而以层层铺叙见长。长句中有停顿,停顿中有回味,声腔在延宕中展开人物的内心。写意人物画中的游丝描、铁线描等线法,也能形成相近的审美效果。线条细劲而不断,圆转而不滞,最能表现衣纹的柔和流动与人物的沉静气度。
赵孟頫的人物画可作观察这一“缓势”的重要参照。赵孟頫主张复古,重视书法用笔入画,其人物线条往往匀净而含蓄,既不以夸张墨色取胜,也不靠繁密造型压人,而是在平和的笔调中保持古雅气息。线质的稳定、节奏的均衡,类似慢曲子中从容铺开的声情。看这样的画,不是被某一处强烈笔触击中,而是在气息缓缓流动中体会人物神韵。
因此,曲牌节奏与笔势运动之间存在一种“同构”关系。急曲子如疾笔,慢曲子如缓线;曲中有顿挫,画中亦有顿挫;曲中有收放,画中亦有收放。二者都不是任意的自由,而是经过法度组织后的运动。曲牌让声音有章法,笔法让形象有气脉。所谓艺术之“势”,正是在章法与运动之间生成。
二、人物情感表达的共通
元曲之所以动人,很大程度上在于它善于表现人物处境中的情感转折。杂剧人物并非抽象地抒情,而是在具体情节、身份关系和舞台冲突中发声。唱词节奏一变,人物心理便随之显影:本来舒缓的叙述忽然转急,常意味着矛盾逼近;本来激切的控诉转入低回,则往往显示情绪由外放转向内伤。钟嗣成《录鬼簿》记录元代曲家及其创作活动,使后人得以窥见元曲兴盛背后庞大的作者群体与舞台生态。正是在这样的生态中,曲牌节奏成为刻画人物的重要手段。
写意人物画也通过笔势表现心理。一个人物是否潇洒、忧郁、激昂、沉着,并不全靠题款说明,而在身体姿态和笔墨运行中自然显出。笔触急,则精神外露;笔触缓,则意味内敛。顿笔可见迟疑,转笔可见回环,重墨可见郁结,淡墨可见疏朗。优秀的人物画,往往让观者在未读题名之前,已经感到人物身上的气质。
这与元曲唱词的表达逻辑高度一致。曲牌中的“紧缓相间”,不是单纯的音乐变化,而是情感结构。人物情绪不可能永远处于同一强度,戏剧的动人之处正在于起伏。急处要有爆发,缓处要有余味;紧处使人屏息,松处让人回想。写意人物画的“疾徐有致”同样如此。一幅画若全是急笔,容易失之躁;若全是缓笔,又可能失之弱。疾与徐相互映照,人物才有精神的层次。
以元曲常见的离别、羁旅、怀古题材为例,唱词往往在景物铺陈与情绪突转之间往复。前数句写暮色、秋声、驿路、孤馆,声情较为舒缓;忽而一句点破愁怀,节奏顿紧,人物心事便如暗流涌出。若换成绘画语言,便是背景与衣纹多用平缓线条,至面目、手势或身体转折处忽加重笔,使精神焦点骤然凝聚。曲中之“眼”与画中之“眼”,都是节奏组织的关键。
卢前《元曲别裁集》选录元曲作品,能见出元曲语言既有市井本色,又有文人雅趣。其可贵处正在于雅俗之间的节奏调和。写意人物画也常在简与繁、工与写之间取平衡。人物的面部不可全无交代,衣纹又不必处处细描;要在有限笔墨中安排主次,让精神聚于最应聚之处。元曲唱词亦然,曲牌虽有定格,但作者必须懂得何处铺陈、何处收束、何处加力、何处留白。
从这个角度看,元曲与写意人物画都不是孤立地再现“人物”,而是表现人物在时间中的情绪流动。戏曲的时间表现为唱腔展开,绘画的时间则凝结在笔迹之中。观者看画时,眼睛会沿着线条和墨痕追随画家的运笔过程;听者听曲时,耳朵会随唱词节奏进入人物的情感过程。二者一个静中含动,一个动中有法,最终都指向人物精神的传达。
三、元代艺术的“尚意”精神
元代艺术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在制度、族群、地域和文人生活发生深刻变化的背景下,艺术表达更加强调主体之“意”。这种“尚意”并不是不要法度,而是强调法度应当服务于精神表达。曲牌有定式,唱词却能因人物、情境和声情而千变万化;绘画有笔法,写意却能在不拘形似中凸显神采。所谓“以意驭法”,正是元曲与写意人物画共同的创作姿态。
徐邦达《古书画鉴定概论》论及古书画鉴定,重视时代风格、笔墨特征与传承关系。若从风格史角度看,元代绘画在继承宋人传统的同时,更加强调笔墨本身的意味。文人画兴盛,使书法性用笔成为绘画评价的重要标准。人物画虽不如山水、花鸟在元代文人画中占据最显著位置,但“以笔写意”的观念同样影响其发展。笔墨不只是描摹工具,而成为精神品格的外化。
元曲也是如此。它从民间音乐、城市娱乐和文人创作之间生长出来,既有舞台性,又有文学性。曲牌规定声音秩序,杂剧结构规定表演进程,但真正的佳作总能在规定中显出活气。王国维称元杂剧为一代之文学,其判断正建立在元曲能够综合叙事、抒情、音乐与表演的艺术成就之上。它不像案头诗文那样主要依靠文字静读,而是在声腔、动作和情境中完成表达。
因此,“法度之内的自由”是理解二者互通的关键。没有曲牌,元曲的节奏就失去依托;没有笔法,写意人物画的自由就容易流为空泛。真正成熟的艺术,从来不是在法度之外任意挥洒,而是在熟知法度之后使其化为自然。曲家知曲牌之声情,故能让人物之言贴合舞台;画家知笔墨之性能,故能让人物之形显出神韵。
这种自由也体现为对“形”与“神”关系的重新安排。元曲中的人物并不一定依靠繁复心理描写来成立,往往数句唱词便能立起一段心事;写意人物画也不必追求每一处比例的绝对精细,而要在姿态、眼神、衣纹和墨气之间捕捉精神。二者都承认外在形式的重要,却不让形式压倒内在气韵。曲牌是形,声情是神;笔墨是形,气韵是神。形神相生,才有艺术生命。
还应注意,谈“尚意”不能把它解释为神秘化的玄谈。无论元曲还是写意人物画,其审美都建立在具体技艺之上。曲牌的字数、平仄和节奏需要长期训练;笔墨的疾徐、顿挫和轻重也必须经由反复实践。所谓“意”,并非脱离技法的主观情绪,而是经过技法沉淀后形成的整体把握。它有情感温度,也有专业尺度。
今天重读元曲、重看写意人物画,最值得体会的也许正是这种“有法而能活”的艺术智慧。它告诉我们,传统文化的创造力并不来自对规则的简单突破,而来自对规则的深刻理解和灵活运用。曲牌的严整并未束缚元曲的生命,反而使唱词在节奏中更有力量;笔法的规范也未削弱写意人物画的自由,反而让每一次用笔都能承载精神。
元曲曲牌节奏与写意人物动态表达的互通,归根到底是中国艺术共同思维的体现:以节奏组织情感,以势能传达精神,以有限形式生成无限意味。声音中的疾徐,与纸上的轻重;唱词中的顿挫,与笔墨中的转折;舞台人物的悲欢,与画中人物的气韵,彼此并非偶然相似,而是同出于一种重视生命流动的审美传统。
当我们说元曲“当行”,说写意人物画“传神”,其实都在强调艺术必须找到最适合自身媒介的表达方式。曲有曲的声势,画有画的笔势;声势入耳,笔势入目,最终都通向人的心灵。元代艺术“尚意重势”的精神,也正是在这种跨媒介的呼应中显示出持久价值。
注释:①元曲:元代杂剧与散曲的合称,以曲牌为音乐和格律的框架。②曲牌:元曲的音乐和格律单位,每支曲牌有固定的字数、平仄和节奏。③当行:戏曲术语,指作品符合舞台表演和专业规范。④急曲子/慢曲子:元曲中节奏快慢不同的曲牌类型。⑤写意人物画:中国人物画的一种,不求形似而重神韵,以笔墨的动态传达人物的精神气质。梁楷:南宋画家,以简括放逸的人物画风著称。赵孟頫:元代书画家,倡导复古,重视书法用笔入画。飞白:笔画中露出丝丝白痕的用笔效果。破笔:笔锋散开或墨势破散形成的笔墨效果。游丝描、铁线描:传统人物画线描方法,前者细柔连绵,后者圆劲匀整。
参考文献:[元]钟嗣成:《录鬼簿》,中华书局;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商务印书馆;徐邦达:《古书画鉴定概论》,文物出版社;卢前:《元曲别裁集》,中华书局。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