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科举制度:儒学经典如何重塑官员素养

2026-08-07 0 405

  谈唐代科举,不能只把它看作一套选拔官员的技术程序。它更深的意义,在于把儒学经典转化为进入官僚体系的共同门槛。一个士人若想由乡里走向朝堂,便必须在经书、义理、文章与策论之间接受反复训练。由此,儒学不再只是少数士族家学中的修养资源,而成为国家制度所认可、考试程序所检验、官员群体所共享的知识基础。

  隋唐以前,荐举、门第、乡评等因素长期影响仕途。到唐代,科举①逐渐稳定为选官的重要方式,明经、进士两科尤为关键。二者侧重点不同:明经重经学记诵与义理理解,进士重诗赋文章与策论表达;但无论哪一科,都离不开儒家经典所提供的价值坐标。正是在这种“以经取士”的制度安排中,儒学完成了一次重要转换:从个人读书养德的路径,变成国家塑造官员素养的制度工程。

  所谓“重塑”,并不是说唐代士人此前没有接触儒学,而是说科举将儒学经典纳入可考、可评、可排名的程序之中。经典不再只是书斋中的文本,而是关系仕途进退的公共标准;经义不再只是师友讲论的学问,而是官员知识结构的基本底色。考试像一根杠杆,撬动了教育、选官与政治伦理之间的关系,使儒学成为官员群体最重要的“知识共识”。

  明经科最能体现这种制度逻辑。唐代明经考试以儒家经典为核心,其中《五经正义》④具有极高地位。孔颖达等奉敕编定《五经正义》,本意在于统一经学解释,减少南北学派纷歧。它一经颁行,便逐渐成为官学教学和明经取士的重要依据。宋人修《新唐书·选举志》追述唐代制度时,对明经、进士等科的考试内容多有记载;《唐会要》亦保存了唐代贡举制度沿革的材料。由此可见,经典文本、官方注疏与选官考试之间,已经形成紧密联动。

  明经科的考试方法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帖经②。所谓帖经,是将经文遮去两端,只露中间一行,要求应试者补写前后文字。《新唐书·选举志》记载其法,大意为“掩其两端,中间开惟一行”。这种方式看似机械,却有明确的制度目的:它要求考生长期熟读经典,不能只凭临场机巧应付。对于国家而言,这是一种低成本而高可比性的筛选技术;对于士人而言,则意味着经文记忆成为入仕道路上的基础训练。

唐代科举制度:儒学经典如何重塑官员素养

  当然,帖经也很快暴露出弊端。由于考试重在句读记诵,应试者容易专攻偏僻章句,形成所谓“孤经绝句”⑤之病。有人熟于补句,却未必真能贯通经义;有人能背诵篇章,却未必能把经典精神转化为治理判断。唐人对这一弊端并非没有察觉,后世论者也常以此批评明经科重记诵、轻通达。然而,如果只看到机械背诵,便容易低估明经科的历史作用。

  明经科真正重要之处,在于它把儒家经典从私人修养提升为官员的法定知识门槛。一个有志于仕进的人,必须进入经学训练的轨道:先熟悉经文,再理解章句,再学习如何以经义回应政治与社会问题。即使这种训练有僵化的一面,它仍然在全国范围内塑造了一种共同的读书秩序。士人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家族、不同师承,却要面对大体一致的经典文本和解释体系,这便为官员群体提供了共同语言。

  这种共同语言的价值,不只在文化层面,也在政治层面。儒家经典中关于君臣、父子、礼法、教化、民生的论述,为官员理解国家秩序提供了基本框架。唐代国家需要的并非单纯能书写公文的人,也不是只会辞章炫技的人,而是能够在礼义名分、制度规范与现实治理之间作出判断的官员。明经科以经学为底色,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为官僚体系提供了基础性素养。

  与明经科相比,进士科的形象更富文学色彩。唐人重进士,进士科亦以诗赋声名著称。许多士人通过诗赋文章显露才华,进士及第也逐渐成为社会声望极高的仕途入口。然而,若把进士科完全理解为文学竞赛,同样会忽略它与儒学经典之间的深层关系。诗赋固然重声律辞采,策论却关乎政事判断;文章可以展示才情,经义则决定其价值方向。

  中唐以后,围绕进士科的改革呼声渐强。杨绾③曾批评当时科举取士偏重浮华,认为士子“六经未尝开卷”,却能凭声律辞章求取功名。他主张恢复汉代孝廉取士传统,强调德行与经术的重要性。杨绾的意见并不只是怀古,也不是简单否定文章之学,而是指出选官制度若远离经典义理,便可能导致士风趋于轻薄,官员素养失去根本。

  权德舆、柳冕等中唐士大夫也从不同角度强调经义之学的重要。他们关注的问题,是如何使进士科不止于声病对偶、华美辞章,而能回到“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的方向。这里的“六经”并不是装点文章的典故库,而是判断政治得失、理解王道礼法的思想资源。进士科若要选拔能够承担治理责任的人,就必须把文学才能与经义理解结合起来。

  因此,进士科的发展并不是儒学退场,而是儒学以另一种方式进入考试。诗赋训练士人的语言能力与审美修养,策论训练士人面对现实问题的分析能力,而经义则为这种分析提供原则。一个合格的进士,不应只是会写漂亮文章的人,还应知道文章为何而写、政论凭何立论、治理以何为本。唐代士人围绕进士科的争论,实质上是关于官员素养结构的争论。

  从制度逻辑看,明经科更强调经典文本的掌握,进士科更强调经典义理的转化。前者保证士人进入共同文本,后者推动士人把经义运用于时务策论。二者一静一动,一本一用,共同构成唐代科举塑造官员的双重机制。如果说明经科使士人“知经”,进士科的改革方向便要求士人“用经”;如果说明经科强调记诵与训释,进士科则逐渐把经义、文章、政事联系起来。

  这种机制的影响,远远超出考场本身。《五经正义》颁行以后,官方经学标准得到强化。后世概括其影响,常说“自唐至宋,明经取士,皆遵此本”。这一说法虽是后人总结,却准确揭示了唐代经学制度化的深远意义:当国家以统一注疏作为考试依据,学校教育便会围绕它组织课程;当学校围绕经典组织课程,士人的读书路径便会随之改变;当士人通过考试进入官场,经典义理又会被带入行政实践。

  于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闭环形成了:知识进入教材,教材进入考试,考试连接选官,选官反过来强化知识权威。儒学正是通过这一闭环,从少数精英的学术传统,下沉为全国性的教育体系。地方士子即便远离长安,也知道入仕必须读经;私学、家塾、州县学校即便条件不同,也会把经书作为核心教材。科举改变的不只是选拔方式,更改变了全社会对于“读什么书才有用”的判断。

唐代科举制度:儒学经典如何重塑官员素养

  这种判断具有强大的导向性。国家并未要求每一个人都成为经学家,却通过考试告诉士人:经典是理解政治和道德的基础。它也未必能保证每一位及第者都成为贤臣,却提高了官员群体共享儒学语言的概率。制度无法直接制造德行,但可以持续塑造德行被理解、被评价、被追求的环境。唐代科举以儒学经典为核心,正是在这种意义上为官员素养设置了方向。

  当然,制度化必然伴随张力。经典一旦进入考试,便可能被切割为考点;义理一旦纳入程式,便可能变成套语。唐代明经科的帖经之弊、进士科的浮华之弊,都说明考试会带来应试化倾向。但制度史的复杂性正在于此:科举既可能使经典被简化,也使经典获得前所未有的传播力量;它既可能诱发功名竞争,也使读书、修身、入仕之间建立起相对开放的通道。

  与魏晋以来门阀政治相比,唐代科举虽未完全摆脱门第、荐举和社会资源的影响,却确实为更多士人提供了凭学业进入国家视野的机会。儒学经典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公共尺度”的角色。门第可以显示家族背景,荐举可以体现人际声望,而考试则要求士人拿出可被检验的知识与文章。经典由此成为不同出身者共同面对的尺度,也成为国家整合士人阶层的重要工具。

  吴宗国《唐代科举制度研究》指出,唐代科举的成熟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在制度实践中不断调整。明经、进士诸科的兴衰,考试内容的变化,取士标准的争论,都与唐代政治结构和士人社会的演变密切相关。若从文化传播角度观察,唐代科举最值得重视的地方,正在于它把儒学经典从“应当读”的价值倡导,转化为“必须读”的制度现实。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唐代以后,儒学能够持续影响中国古代官僚政治。经典不是靠单纯宣讲进入官场,而是通过学校、考试、任官、政务的连续环节进入官员生命史。士人从少年读经,到参加乡贡、省试,再到步入仕途,儒家关于修身、齐家、治国、礼法、教化的观念,已经在长期训练中成为他们理解世界的基本词汇。即便个人理解有深浅,群体层面的知识结构却由此被稳定塑造。

  因此,唐代科举制度的文化意义,不只在于“选出谁做官”,更在于“什么样的知识能够通向做官”。当儒家经典成为通往仕途的核心知识,儒学便获得了制度化传播的最强动力。明经科以《五经正义》确立文本标准,进士科在诗赋策论中引入经义关怀,二者共同推动儒学从书本走向考场,从考场走向官场,从官场再回到社会教育。

  今天回望唐代科举,我们不必美化其所有细节,也不能忽视其应试化问题。但若要理解中华传统政治文化为何长期重视经学、文章与德行的结合,就必须看到唐代科举所完成的关键一步:它用考试这一看似冷静的制度工具,把经典阅读变成官员养成的公共过程。儒学由此不只是思想史上的学说,也成为制度史中的实践;不只是士人书案上的经卷,也成为国家治理中反复被调用的知识资源。

  注释:①唐代科举(kē jǔ):隋唐时期创立的以考试选拔官员的制度,以明经、进士两科为主,明经试帖经和经义,进士试诗赋和策论,均以儒家经典为核心考查内容。②帖经(tiē jīng):唐代明经科考试方式之一,“掩其两端,中间开惟一行”以考察对经文的记忆准确度,因偏重背诵而受到批评。③杨绾(yáng wǎn,约718-778):唐代宗时大臣,曾上疏批评科举“六经未尝开卷”的弊端,主张恢复汉代的孝廉取士传统。④《五经正义》:《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左传》五种经典的官方注本,由孔颖达主持编撰,为唐代明经科考试的标准教材。⑤孤经绝句(gū jīng jué jù):对唐代明经科弊病的批评,指应考者专攻偏僻的经文章句以应对帖经考试,而非通晓整部经典大义。
  参考文献:[宋]欧阳修等:《新唐书》,中华书局;[后晋]刘昫等:《旧唐书》,中华书局;[宋]王溥:《唐会要》,中华书局;吴宗国:《唐代科举制度研究》,辽宁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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