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出游,常被视为现代生活方式:择一处清凉之地,暂离城市热浪,在山水之间度过几日。然而,若把目光投向中国古代便会发现,“暑期旅行”虽是现代说法,就凉避热却是一项由来已久的生活实践。帝王前往高山行宫,文人士大夫退居山林庄园,普通百姓则走向寺庙、湖畔与河桥。身份不同、路程有远近,寻找清凉的愿望却颇为相通。
古人的夏日出游,并不只是从一处炎热之地迁往另一处清凉之地。它还关联着园林营造、季节感知、社会交往与审美趣味。山中的风、池上的荷、树间的蝉声,以及临水亭台的一席小坐,共同构成了一幅层次丰富的“夏日出游图”。从皇家离宫到寻常水岸,我们或许可以借此重新理解:古人究竟如何度过炎夏,又如何把身体对清凉的需要转化为一种文化生活。
一、帝王避暑:从宫苑凉殿到山水行宫
中国古代很早便形成了顺应时令调整居处的观念。先秦文献中已有因季节安排宫室生活的记载,后世也常以“避暑”概括夏季移居清凉处所的做法。需要注意的是,周代是否已经形成后世意义上制度完备的避暑行宫,仍不宜简单断言;但利用深室、台榭、水体与林木减轻暑热的思路,确实具有悠久传统。
秦汉以后,皇家苑囿规模扩大,宫苑不只承担宴游、游猎和礼仪功能,也通过池沼、林木与建筑布局调节局部环境。凉殿、临水亭台和架空通风的楼阁,使宫廷能够借助遮阴、穿堂风与水体蒸散获得较为舒适的夏日空间。水榭⑤尤其具有代表性:它通常临水或跨水而建,既便于观景,也能承接水面来风。古人未必使用现代环境科学的术语,却已经在长期经验中懂得因地制宜地“借风”“近水”与“取阴”。
真正将避暑、巡幸与离宫制度鲜明结合起来的著名实例,是隋唐时期的九成宫①。它位于今陕西麟游县境内,地势较高,周围山峦环抱,夏季气候较为清凉。其前身为隋代仁寿宫,唐代修葺后更名九成宫,成为唐太宗等帝王夏季驻跸的重要场所。对长安宫廷而言,这里不仅是远离暑热的山中居所,也是处理政务、举行礼仪和开展宫廷活动的另一处政治空间。
九成宫最广为人知的文化遗存,是《九成宫醴泉铭》②。此碑由魏征撰文、欧阳询书丹,记述唐太宗在九成宫发现醴泉及相关史事。“醴泉”意指甘美如醴的泉水,在传统政治文化中又常被赋予祥瑞意味。今天阅读这篇碑铭,既要理解它所处时代的政治表达,也应把其中的宫室、泉水与山地环境视为历史材料。它让后人得以窥见,一座避暑离宫如何同时容纳自然体验、君臣活动与国家叙事。
九成宫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凉”。它把适宜的山地气候、皇家建筑、交通路线和政治秩序组合为一体,使季节性的迁居成为宫廷治理的一部分。
至清代,皇家避暑园林发展出更为宏大的格局。承德避暑山庄③始建于康熙四十二年,即1703年,历经康熙、雍正、乾隆时期持续营建。山庄利用承德当地山地、湖泊、平原相互交织的地貌,将宫殿区与苑景区结合起来,在空间上呈现出多样的自然景观。相较于单纯追求壮丽的宫殿建筑,它更重视对原有地形、水系和植被的组织。
承德地处塞外交通要地。清代帝王驻跸于此,固然有避暑需要,也与巡幸、处理政务及联络边疆地区等活动密切相关。因此,“避暑山庄”四字不能仅按现代度假胜地来理解。它既是园林,也是行宫;既提供清凉环境,也承担政治和礼仪功能。皇家避暑由此显示出鲜明特点:身体上的舒适、空间上的经营与国家事务往往彼此交织。
二、文人庄园:把清凉经营成一种审美
与皇家行宫相比,文人士大夫的避暑空间通常更为日常。它可能是一座城郊园圃、一处山居别业,也可能只是宅院中的池塘、竹径和小亭。交通条件与经济能力固然限制着出游半径,但文人并不只把避暑理解为寻找低温,还重视环境是否幽静、景物是否可赏、心绪是否能够安顿。
白居易《池上早夏》写道:“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春水尚满,夏木成荫,池边景物因季节递进而变得丰茂。诗中并无刻意铺陈的奇观,呈现的只是庭园早夏:水面、树影、微风与闲居者的感受彼此映照。这样的清凉不是远游所得,而是在可亲近日常生活的园林中被发现、被体会。
池塘是古代园居避暑的重要中心。水面能够开阔视野,荷花可供观赏,岸边乔木则形成浓荫。若再配置水榭、曲桥、廊庑与竹丛,人便可以随着日照和风向变换停留地点。清晨观露,午后坐阴,傍晚临水,夜间听虫,一座不甚宽广的园子也能产生丰富的时间层次。所谓“纳凉”,因而不只是静止地坐着,而是一种随着光影、风声和气温移动的园林活动。
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④中讨论居室器用、花木水石和园林布置,保存了晚明文人生活审美的重要材料。他在论及避暑环境时提出:“居山水间者为上,村居次之,郊居又次之。”这段话勾勒出一套清晰的空间次序:天然山水最能远尘得凉,村居尚可亲近田野,郊居虽次,也能避开城市的逼仄与喧热。
这种排序看似只是选择住处,实则体现了文人对理想环境的判断。山水之“上”,不仅在于气温较低,还在于林泉能够提供听觉、视觉与精神上的舒展。但《长物志》所展示的终究是特定社会群体的生活趣味,不宜将其当作所有古人的普遍日常。能够拥有别业、园亭并从容安排夏居,本身便需要相应的物质条件。
文人园林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特点:它常通过有限空间营造仿佛身在山林的体验。叠石可拟峰峦,引水可成溪涧,疏竹能够筛风,长廊则串联阴影。园林不必复制真实山川,而是提炼山水中最适宜游赏和栖居的部分。于是,避暑从温度调节上升为一门空间艺术——既安排身体行止,也安排观看自然的方式。
三、百姓纳凉:水边、寺院与城市夜游
若说皇家避暑依赖宏大的行宫体系,文人避暑讲究园居情趣,那么普通百姓的夏日清凉更多来自公共或半公共空间。唐宋城市人口增长、商业繁荣,河岸、湖畔、桥边和寺院庭院成为常见去处。人们未必能够长途入山,却可以在一天劳作之后就近寻风,在较为开阔的地方消散暑气。
寺院往往林木较多,院落开敞,又可能邻近泉水、山麓,因此兼具礼佛、游览和休憩等功能。百姓前往寺院纳凉,应放在当时城市生活与公共空间的背景中理解,并非所有活动都具有宗教目的。对许多人而言,寺院还是可游、可坐、可与亲友相会之处。树荫下的一阵风,已足以成为盛夏出门的理由。
水边则是更普遍的选择。游湖、赏荷、看舟、听蝉,构成历代诗文和风俗记述中反复出现的夏日景象。荷花盛开有其时令,水面晚风也常比深巷更为畅快。人们携家人同行,与朋友相约,或购买瓜果饮品,在暮色中稍坐片刻。纳凉因此带有明显的社交性质:身体离开闷热居室,也暂时进入一个较为松弛的公共生活场景。
当然,古代不同地域的消夏方式并不相同。江南水网密布,游湖赏荷较为便利;北方城市可能更多借助河渠、园圃与树荫;山地居民接近林泉,沿海地区又有自身的风土条件。即使身处同一座城,不同阶层所能获得的清凉资源也有差别。古人的“夏日出游图”从来不是单一画面,而是由地域、身份、交通与生计共同塑造的多重图景。
从“避热”到“游夏”
贯穿皇家行宫、文人庄园与百姓水岸的核心逻辑,是“就凉避热”。高地温度较低,林木能够遮阴,水面有利于通风,开敞空间便于散热。这些选择首先服务于身体需要,却又在长期实践中产生了超越实用层面的文化意义。人们为清凉而行,也在行走中观看风景、结交亲友、吟咏时序,并确认自己与自然节律的关系。
古代的避暑出游也提醒我们,所谓旅行并不一定意味着遥远。帝王可以跨越长途前往离宫,文人可以移居别业,寻常百姓则可能只走到城外一片荷塘。距离虽有不同,出游的成立都依赖一种空间转换:离开暑气积聚的室内或街巷,走向有风、有水、有树荫的地方。清凉既是一种气候感受,也是一种暂离日常秩序的心理体验。
今天重看这些历史场景,不必把古人的生活浪漫化。长途跋涉并不轻松,避暑资源也并非人人均等,宏伟园林背后更有复杂的制度与劳作。但在历史限度之内,古人确实发展出一套富有智慧的夏日生活方式:顺应地形与时令,珍惜林木和水体,在有限条件中寻找身心舒展之处。
从九成宫的山泉,到承德避暑山庄的湖山;从白居易笔下交阴的夏木,到市井百姓傍晚驻足的荷塘,古人的夏日出游最终汇成同一个朴素愿望——到自然中去,寻找一阵可以安顿身心的清风。盛夏因此不只是需要忍耐的季节,也成为可游、可赏、可相聚的一段时光。
注释
①九成宫:隋唐皇家避暑行宫,位于今陕西麟游县,始建于隋代,唐代扩建,以“醴泉”(甘美泉水)闻名。
②《九成宫醴泉铭》:唐代名臣魏征撰文、书法家欧阳询书丹的碑铭,记述唐太宗在九成宫发现醴泉之事,为楷书经典。
③承德避暑山庄:清代皇家园林,始建于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位于今河北承德,为现存规模最大的古典皇家园林。
④《长物志》:明代文震亨(1585—1645,字启美,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著,系统论述文人居室陈设、园林布置与生活品味的著作。
⑤水榭(shuǐ xiè):临水而建的亭台类建筑,为园林中夏季纳凉的主要场所。
参考文献
[唐]魏征撰、欧阳询书:《九成宫醴泉铭》,历代碑帖。
[明]文震亨:《长物志》,中华书局。
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清华大学出版社。
承德文物局:《承德避暑山庄》,文物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