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相花如何成为“理想之花”

2026-07-18 0 646

宝相花的前世今生

深度报道 · 第二期

从莲花母题到盛唐设计语法

宝相花不是自然花卉的摹本,而是中华文明吸收、重组并不断转化多种文化因素的理想之花。

宝相花与藻井、织机、铜镜和陶瓷工艺相互关联的原创视觉
专题题图|盛唐工艺共同塑造“理想之花”的概念视觉。编辑部原创、AI辅助视觉化;非历史场景复原,不作为文物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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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界中找不到一朵与宝相花完全相同的花。它以莲为根,又吸收牡丹般的丰厚、忍冬卷草的流动、联珠纹的秩序,在石窟、织锦、铜镜和日用器物上不断变形,最终成为盛唐审美中一朵并不存在于自然界的“理想之花”。

读懂宝相花,不能只看花瓣像什么

钥匙一

母题来源:它不是从一朵花直接演变而来

莲花、牡丹式花瓣、忍冬卷草、石榴和联珠等因素在不同时期进入复合结构。研究应区分可见形态、使用年代与传播关系,不能仅凭相似建立单线起源。

编者按:第一期讨论了传统纹样公共资源与现代商标权利的边界。本期暂时离开法庭,回到石窟、织机和工匠的工作现场。我们要追问的不是“宝相花究竟像哪一种花”,而是中国古代工匠怎样把多种花叶因素组织成一种稳定而开放的设计语言。

一、自然界没有一朵“标准宝相花”

故宫博物院对宝相花的解释非常关键:它是我国传统装饰纹样之一,又称宝仙花、宝莲花,一般以莲花、牡丹等花卉为主体,镶嵌形态不同的其他花叶,并常在花芯和花瓣基部排列珠状装饰,形成富丽华美的效果;这一纹样盛行于隋唐,元明清器物上仍多见。[1]

这里的关键词不是某一种植物,而是“主体”“镶嵌”和“组成”。宝相花并非植物学图谱,不要求忠实记录花萼、雄蕊和叶脉。它是一种复合造型方法:工匠从现实花卉和既有纹样中选择最能表达圆满、庄严与生机的部分,再通过对称、重复、层叠和夸张,创造出自然界并不存在的花。

因此,只用花瓣数量给宝相花下定义,容易把一个庞大的纹样家族缩成一枚固定图标。四瓣、六瓣、八瓣乃至多层复瓣都可能进入这一体系;外轮廓可以圆润,也可以尖锐;它既能独立成为团花,也能连接卷草形成连续纹样。决定其气质的,是中心向外展开的秩序和多种花叶经过理想化之后形成的整体感。

莲花纹经过卷草组合和复合重组形成宝相花的四阶段分析图
图1|从莲花母题到复合花形的概念性分析。编辑部原创、AI辅助视觉化;仅用于说明造型方法,不代表唯一历史演变路线。
二、莲花进入中国艺术之后,发生了什么

宝相花的深层母题与莲花关系密切。莲花在中国本有悠久的植物利用和审美传统,佛教艺术传播又赋予它清净、庄严和觉悟等象征意义。魏晋南北朝时期,莲花广泛进入佛教造像、石窟、建筑构件和陶瓷装饰。故宫博物院藏北朝青釉莲花尊,通体以飞天、莲瓣、宝相花、团龙和菩提树叶等多层纹饰组合,正说明当时花卉母题已经不再孤立存在,而是在宗教图像、器物结构和本土工艺之间形成复杂关系。[2]

但“受佛教影响”不能被简化为“中国工匠照搬了一朵外来的莲花”。一个图像进入新的文明环境后,会被新的材料、尺度、礼仪和审美重新塑造。莲花落到瓦当上,要适应圆形边界;进入器物腹部,要服从转折和环绕;绘在窟顶中央,则要承担聚拢视线、建立空间中心的任务。图像的意义和形态都在这种使用中发生变化。

中国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出土的唐代宝相花纹糕点、云头锦鞋和彩绘小木罐,则把这种纹样从宏大的宗教空间带回日常生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研究人员孙维国在公开访谈中指出,宝相花以莲花为基础,融合多种花卉造型和外来风格,是佛教中国化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见证。[3] 这一判断提示我们:宝相花的形成不是孤立的美术事件,而是人口流动、物质交换和生活方式共同参与的结果。

三、盛唐的创造,不是拼贴,而是重建秩序

隋唐尤其是唐代,陆上与海上交通活跃,长安、洛阳、敦煌、吐鲁番等地汇集来自不同区域的人群、物产和艺术样式。卷草、联珠、葡萄、石榴、棕榈叶式花瓣以及各种动物纹样,都在织物、金银器、壁画和建筑装饰中相遇。开放带来丰富素材,但素材堆积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盛唐气象。

真正重要的是中国工匠完成的“再组织”。他们把来自不同文化环境的形态拆解成可用的瓣、叶、枝、珠和边饰,再纳入中国装饰传统所重视的中心、轴线、均衡、节奏与连续。外来的部分不再以孤立身份出现,而是进入新的整体。宝相花因此既能让人看到交流的痕迹,又具有鲜明的中国式秩序。

这不是把文明交流描述成单向的“输入”。唐代艺术的活力,恰恰来自吸收之后的主体性创造:选择什么、舍弃什么、把什么放在中心、怎样适应中国人的空间与器用,这些决定都由本土社会和工匠系统完成。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不是没有边界的混合,而是能够把多元因素转化为自身持续生长的资源。

丝绸之路沿线多种花叶元素在唐代工坊中被重新组合成宝相花的概念图
图2|多种花叶因素经交流进入中国工艺体系并被重新组织。编辑部原创、AI辅助视觉化;为概念表达,不是历史路线图。
四、藻井把一朵花变成整个空间的中心

理解宝相花为何能够成为“理想之花”,敦煌藻井是最直观的入口。莫高窟许多洞窟采用覆斗形窟顶,四面向顶部中央收拢。中心花纹并非普通装饰,它处在建筑空间、宗教观看和视觉秩序的交汇处。

敦煌研究院资料显示,初唐莫高窟第328窟窟顶中心绘交杵莲花藻井,四披为棋格团花;盛唐第23窟窟顶则为团花藻井。[4][5] 两处资料未必都直接使用“宝相花”这一名称,却清楚展示了唐代窟顶装饰对中心花、团花和周边单元的系统组织。研究纹样时,不能只截取中央花朵,还要看它与方井、边饰、四披和整座洞窟的关系。

从观看经验说,藻井把“向心”与“绽放”统一起来:方形框架层层收束,中央花形又从内向外展开。它既像穹顶深处的光源,也像秩序生成的起点。花瓣的重复不是机械复制,而是建立节奏;对称也不是静止,而是在旋转、放射与层叠中形成运动感。这种把有限平面组织成无限空间的能力,是宝相花超越普通植物图案的重要原因。

层层方形结构向中央八瓣复合花收拢的藻井概念视觉
图3|藻井中的中心、层级与放射秩序。编辑部原创、AI辅助视觉化;未复制任何具体洞窟,不作为敦煌壁画复原图。
五、同一套语法,为什么在织锦、铜镜和糕点上长得不同

纹样从来不是脱离材料漂浮的图像。织锦由经纬线构成,曲线必须被分解进织物组织,图案还要适应循环单元;铜镜围绕镜钮展开,花形要与圆形器面、铸造和錾刻工艺相协调;木模要求线条能够雕刻、脱模,压到面食上还必须清楚耐看;陶瓷上的纹样则受到器形曲面、釉料和烧成效果限制。

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目录中的唐代白玉宝相花纹梳背,证明这种纹样也进入精细玉作。[6] 中国丝绸博物馆对唐代立狮宝花纹锦的介绍,则展示了宝花、团窠与动物纹样在织物中的结合。[7] 阿斯塔那出土宝相花纹糕点更说明,它不仅属于宫廷、寺院或贵重器物,也能通过模具进入饮食和家庭生活。

因此,寻找所谓“最标准的宝相花”并没有太大意义。真正稳定的不是某一条轮廓,而是结构关系:中心明确、层次递进、花叶复合、对称中有变化、整体饱满而仍留有节奏。材料每改变一次,工匠就要重新翻译一次。宝相花能够延续千年,靠的正是这种既可辨认又能变化的能力。

唐代工匠在织机、铜镜、木模和陶瓷上转译复合花纹的原创场景
图4|工匠依据材料和工艺重新设计同一类复合花纹。编辑部原创、AI辅助视觉化;为想象性工作场景,不是考古复原。
织锦、铜镜、木模和陶瓷残片上的复合花纹对比研究静物
图5|材料决定纹样的线条、层次与重复方式。编辑部原创、AI辅助视觉化;画面器物均为概念设计,不对应具体馆藏。
六、所谓“中国气象”,不是拒绝交流,而是完成创造

今天谈宝相花的中国属性,不能把它解释成封闭环境中独自生长的纯粹样式。历史上的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密封容器。佛教艺术、丝绸之路贸易和不同民族工艺传统,都为宝相花提供了新的形态资源。否认交流,不符合文物呈现出的事实。

但承认交流,也不等于抹去中国创造。一个纹样的文化身份,不只由某个局部元素最早出现在哪里决定,还由它在哪套审美秩序中被重新组合、在哪些社会空间中被广泛使用、由哪些工艺系统持续生产,以及最终承载了怎样的共同记忆决定。宝相花在中国完成了从宗教花卉到综合装饰语法的扩展,并长期进入建筑、织物、金属、陶瓷、漆器和日常器用,这正是其成为中华传统纹样的重要依据。

因此,宝相花提供了一种比“谁最早拥有某个花瓣”更深刻的文化叙事:文明的主体性,不只表现为守住已有之物,也表现为能否吸收新的因素、建立新的秩序、创造新的共同形式。盛唐气象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拒绝外来影响,而是因为它有能力把丰富世界转化成自信、完整而可持续的中国表达。

七、今天需要继承的,不只是一张古代图案

如果当代设计只是把某幅敦煌藻井原样贴到包装和屏幕上,得到的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国风”。真正值得继承的,是古代工匠的转化能力:理解母题的文化含义,尊重材料与场景,建立清晰秩序,再创造与当代生活相适应的新形态。

这也要求文化机构和设计者共同补齐基础工作。首先,对馆藏纹样进行准确编目,标明年代、材质、尺寸、出土地和修复情况;其次,区分文物原图、学术复原、现代临摹与商业再设计,避免传播中相互冒充;再次,建立可检索、可授权、可追溯的数字资源,让设计者知道哪些属于公共领域,哪些摄影、复原或创作成果仍有具体权利。

宝相花的历史说明,传统从来不是冻结的。它在每一种材料上都曾重新生长。今天对它最有力量的保护,也不应止于证明“古代已经有过”,而应继续创造足以代表当代中国审美与技术水平的新作品。

下一期将进入宝相花的“材料生命”:从敦煌藻井、唐锦和铜镜到陶瓷、漆器与建筑,具体观察一套纹样如何因工艺而变,又如何在变化中保持可辨认的文化连续性。

主要公开来源
  1. 故宫博物院“宝相花”释义及相关图样资料
  2. 故宫博物院藏北朝青釉莲花尊
  3.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孙维国关于阿斯塔那唐代宝相花纹糕点及文化交流的访谈
  4. 敦煌研究院莫高窟第328窟资料
  5. 敦煌研究院莫高窟第23窟资料
  6. 中国国家博物馆传世品目录:唐代白玉宝相花纹梳背
  7. 中国丝绸博物馆徐铮《唐代立狮宝花纹锦的故事》
作者:魏敬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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