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成书与易学流派的源流演进

2026-07-03 0 916

  在中国文化史上,没有哪一部典籍能像《易经》那样,既承载着远古卜筮的巫术记忆,又升华为涵括宇宙人生哲理的至高经典。从殷墟甲骨上灼裂的兆纹,到孔子书房中韦编三绝的竹简,《易经》的成书与流变,实则是一部中华先民理性精神不断觉醒的思想史。本文试以思想史与文献学双重视角,追溯这部“群经之首”从卜筮之书到哲学经典的经典化历程,并考察其核心流派的源流演进。

一、“三易”之谜与《周易》的诞生

  关于《易经》的起源,古有“三易”之说。《周礼·春官·大卜》载:“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相传《连山》为神农氏之易,以艮卦为首,象征山峦连绵;《归藏》为黄帝之易,以坤卦为首,寓意万物归藏于地。然而这两部古易早已亡佚,后世虽有辑佚之作,但多属伪托。1993年湖北江陵王家台秦墓出土的竹简《归藏》,证实了《归藏》确曾作为独立文本流传,但其成书年代仍不早于战国中期,与传说中的“黄帝之易”相去甚远。

  真正奠定《易经》地位的,是《周易》——即以乾卦为首、六十四卦体系完整的一部著作。关于《周易》的成书时代与作者,传统说法主要有二:一是“文王演周易”,即周文王姬昌被商纣囚于羑里时,将八卦重为六十四卦并系以卦辞;二是“周公作爻辞”,认为每卦六爻的爻辞出自周公旦之手。《史记·周本纪》记载:“西伯……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亦有“文王拘而演《周易》”的名句。然而,现代学术研究表明,《周易》卦爻辞中出现了文王之后的史实,如“箕子之明夷”(明夷卦六五爻辞)、“康侯用锡马蕃庶”(晋卦卦辞),康侯即周武王之弟康叔封,其受封已在成王时期。因此,更合理的推断是:《周易》卦爻辞并非成于一时一人之手,而是自西周初期开始,历经数代卜官、史官的累积编订,最终在西周晚期至春秋初期定型。

《易经》成书与易学流派的源流演进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 ——《周易·系辞下》

  《系辞》作者以谨慎的疑问语气推测《周易》的兴起时代,说明早在战国时期,学者已意识到此书的成书过程并非单一作者所能涵盖。这种“层累地造成”的文本生成模式,恰恰赋予了《周易》丰富的解释空间——它既保留了上古巫史文化的遗迹,又为后世的哲学化阐释预留了弹性。

二、《易传》:卜筮语言向宇宙论与伦理学的转化

  《周易》本经以卦象、卦辞、爻辞为主体,原本是用于占验吉凶的卜筮手册。真正使《易经》升华为哲学经典的,是春秋战国至汉初陆续形成的《易传》(又称“十翼”,包括《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共十篇)。传统认为《易传》为孔子所作,《史记·孔子世家》明确记载:“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但自宋代欧阳修《易童子问》提出质疑以来,学界普遍认为《易传》非孔子亲笔,而是孔门后学及战国至汉初儒生依托之作。马王堆帛书《易传》的出土进一步证实,这些篇章在战国中期已经流传,但最终编定可能在秦火之后。

  《易传》最伟大的贡献,在于将一套原始卜筮符号系统,转化为系统的宇宙论与伦理学。以《系辞》为例,它用“一阴一阳之谓道”将阴阳观念提炼为普遍法则,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构建了生成论模型,又将“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与人类社会的尊卑秩序相互印证,从而实现了“天道”与“人道”的贯通。在伦理学层面,《易传》强调“敬慎不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将卜筮中原本对吉凶的功利关切,升华为对君子道德修养的自觉要求。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周易·系辞上》

  这种哲学化转型的意义在于:《易经》不再仅仅是预测未来的工具,而成为理解天地运行、安顿人生价值的根本智慧。自此,一部占卜之书正式跻身于“六经”之列,成为中华文化核心经典。

三、两汉易学:象数与古文的双峰对峙

  进入汉代,《易经》被立于学官,设博士传授,易学因此成为显学。然而,汉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的政策使儒学获得正统地位,但《易经》的传承却因文本差异与师法不同而分化为两大流派:一是以孟喜、京房为代表的“象数易学”,二是以费直为代表的“古文易学”。二者的分野,实质上反映了汉儒如何理解《易经》性质的根本分歧。

  “象数易学”继承了战国以来阴阳五行学说,将《周易》的卦象与天文历法、节气物候相配,创立了“卦气说”。孟喜以坎、震、离、兑四正卦主管四时,余下六十卦分配一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每一卦对应六日七分,由此将卦爻变化与自然节律严格对应。京房则进一步引入“世应”“飞伏”“纳甲”等技法,构建了一套庞大的卦象推演体系,并将灾异现象与人事吉凶直接挂钩,形成了所谓“灾异说”。《汉书·五行志》大量引用京房易说解释政治得失,实则是借助“天人感应”的框架,对专制皇权施加某种理论约束。象数易学虽体系庞大、逻辑精妙,但过度繁复的推演使其逐渐沦为技术性的占验之术,偏离了《易传》的人文精神。

  与之相对,费直的古文易学则坚持“以传解经”的路径。费直以《彖》《象》《系辞》等十翼的文本解释经文,不附会灾异,不创制卦气,保持了《周易》作为义理经典的纯粹性。《汉书·儒林传》称其“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然而,由于费直不立学官,其学说只在民间私下传授,东汉时才经马融、郑玄等人发扬光大,最终为魏晋时期的玄学易学提供了直接的思想资源。

“及秦燔书,《易》为卜筮之事,传者不绝。汉兴,田何传之。讫于宣、元,有施、孟、梁丘、京氏列于学官,而民间有费、高二家之说。” ——《汉书·艺文志》

  《汉书·艺文志》这段记述,如实呈现了汉代易学“官学”与“民间”的分野。这一分野的意义在于:象数易学以其与政治、灾异的密切联系成为官学的正统,却也因其技术化倾向而被后世讥为“穿凿附会”;古文易学虽在汉世不显,却因其贴近经文本义而为后世的义理学派埋下了伏笔。

《易经》成书与易学流派的源流演进

四、王弼扫象阐理:易学史上的革命性转折

  汉末至魏晋,随着经学谶纬化的泛滥和玄学思潮的兴起,象数易学的繁琐与神秘日益遭到质疑。正始年间,天才学者王弼以弱冠之年撰《周易注》,彻底扭转了易学的发展方向。他提出“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的诠释原则,主张超越卦象与文字的束缚,直探义理之本。这一“扫象阐理”的做法,实质上是将《周易》从汉代象数的泥潭中解放出来,重新接续《易传》的哲学精神。

  王弼注《易》,以“无”为本体,以“静”为本体之德,将《周易》的宇宙论与道家的“贵无”思想相结合。他解释乾卦“元亨利贞”时,不取汉儒的“四德”配“四时”之说,而是直接阐发为“天之至健,故能统摄万物”的抽象原理。这种诠释方式,使《周易》摆脱了具体物象的束缚,成为一部纯粹的哲学著作。唐代孔颖达奉敕修《周易正义》,即采用王弼注本,标志着义理易学正式取代象数易学成为官方正统。此后一千余年,王弼的《周易注》一直是中国士人理解《周易》的核心文本。

  然而,“扫象”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完全抛弃象数,是否意味着丢弃了《周易》作为“卜筮之书”的原初功能?宋儒程颐、朱熹对此有所调和,程颐重义理而兼取象,朱熹则说“《易》本卜筮之书”,试图恢复《周易》的原始面貌。这种不断的回归与超越,恰是易学发展的内在动力。

结语:经典化过程中的思想跃迁

  回望《易经》从卜筮到经典的历程,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部文本的流传史,更是中华先民理性自觉的演进史。最初刻在龟甲兽骨上的吉凶之辞,在漫长的时间中被注入天地之道的哲学思辨,又被注入君子修身的伦理内涵,每一次诠释都是一次思想的跃迁。三易的兴废、卦爻辞的累积、十翼的哲学升华、两汉象数与古文的争鸣、魏晋玄学的革命,每一阶段都并非简单的取代,而是层层叠加、彼此渗透。这种“层累”不仅没有使《易经》变成僵化的教条,反而使其成为一个生生不息的解释系统——它既可以被朱熹用来阐发天理,也可以被王夫之用来论证气一元论;既可以在民间成为算命先生的秘籍,也可以在书院成为士大夫修身的宝典。

  今天我们研读《易经》,不必纠结于它究竟是占卜书还是哲学书,因为它的伟大之处恰在于同时承载了这两种功能。正如《系辞》所言:“《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部古老典籍的开放性,正是中华文化绵延不绝的奥秘之一。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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