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假期的川蜀大地,俨然成为一座没有围墙的沉浸式剧场。从四川大剧院里《苏堤春晓》27小时售罄的票房奇迹,到阆中汉服纪街巷实景中的衣香鬓影,再到《宝莲灯·仙海奇境》里山水与神话的光影交响,四川日报记者的笔触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国风热”的生动图景。这不仅仅是一个文化消费的“热辣”注脚,更折射出一个深刻的时代趋势:这届年轻人,早已不满足于正襟危坐地“看戏”,他们渴望提衣而入,成为戏中人,完成一场从“观赏”到“沉浸”、从“客体”到“主体”的身份跃迁。
“这届年轻人 爱看戏更爱‘入戏’”,这个标题精准捕捉了当代文化传播的核心密码。热情背后,是文化自信在青年群体中的觉醒与扎根。当舞剧《红楼梦》中十二钗手持命运之花登场,让近万人次观众共赴“入梦之旅”;当人们因一部话剧《苏堤春晓》,串联起在成都观剧、到眉山三苏祠寻古的跨城路线,我们看到的已不是单向的文化消费,而是一种“知行合一”的文化实践。这种实践,正是我多年来在推动理学文化复兴与乡村振兴工作中所深切体会的:传统文化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被瞻仰,而在于被活出来,被用在当下。
究其根本,从“看戏”到“入戏”的嬗变,暗合了中国古人对于“知”与“行”关系的终极追问。青年们穿上汉服,走入阆中街巷的实景小剧场,或是扮作仙侠角色夜游都江堰,这何尝不是一种鲜活的文化体认?南宋大儒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曾言:“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这句箴言,画龙点睛地拆解了当下“国风热”的内在逻辑。如果说阅读古籍、观赏剧目是“知”,是认识传统文化的先导;那么,沉浸式体验、情景化互动、将个人生活与古典美学无缝对接,则是更为重要的“行”。观众为一部剧奔赴一座城,在眉山江口沉银博物馆的沉浸演艺《沉银·重光》中感受历史,这已不是被动的知识接收,而是主动的、全感官的价值认同与意义建构。这正说明,对于今天的青年而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绝非博物馆里的陈年旧物,而是可以亲身演绎、即时分享的生活方式。
这种“行重于知”的文化实践,恰恰为当下许多现实问题提供了解决路径。在基层治理与乡村振兴的广阔天地中,我们时常面临如何“铸魂”的课题。广元翠云廊里《张飞植柏》的情景剧,成都洛带古镇“乐游三国”的每日演艺,其价值不仅在于吸引超过10万游客,更在于它为在地文化找到了可体验、可传播的当代表达。它让历史传说从地方志书中走出,成为凝聚社区共识、激活本土认同的生动载体。这不就是我辈文化工作者所追求的“落地转化”吗?用一场汉服巡游、一出街角小戏,比印发千册宣传品更能让年轻人理解“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让优秀传统文化赋能地方经济,关键在使其成为可参与、可分享的“意义共同体”,这正是“服务大众”情怀的务实落脚。
面向未来,这场青年与传统文化的“双向奔赴”亟需更深的引导与培育。首先,要防止沉浸式体验流于浅表化的“打卡”。我们的演艺创作,应如《宝莲灯·仙海奇境》导演所言,不断优化故事内核,在炫目的技术之外,坚守文脉的厚度,让宋明理学的哲思、唐诗宋词的风骨,化作真正触动人心的情感力量。其次,要鼓励更多跨界联结,如都江堰打造的“国风+电竞”融合活动。这启示我们,可以大胆地将传统美学与数字科技、当代设计、甚至法治观念、国际传播等结合起来,开创出更多像“国话·成都演出季”这样的文化交融平台,让东方美学在全球语境中产生对话。最后,我们每个人都可成为文化的“破壁人”。走进剧场,是为鼓掌;穿上汉服,是为标识;而更重要的是,将戏文里的忠孝节义、山水间的天人合一,内化为日常生活的价值准则。当我们在工作岗位上秉持“苏堤春晓”中那份为民尽心的担当,在人际交游中践行“红楼”里那份对真情与美好的珍重,我们便无时无刻不在“入戏”,无时无刻不在让传统活起来。
从高台教化的“看戏”,到躬身践履的“入戏”,这既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复兴的明证,也是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必由之路。愿这曲由青年唱响的国风,不只是一时的流行,而是汇聚成一场持续润泽我们心灵与家国的时代清流。
文 / 魏敬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