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诗人李商隐的《锦瑟》,是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也最难解的作品之一。全诗八句,几乎每一句都化用一个典故,而“庄生晓梦迷蝴蝶”这一句,把《庄子·齐物论》里那个著名的梦蝶寓言,轻轻一转,变成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文学意象。庄子梦蝶,本是一个讨论万物转化的哲学寓言;到了李商隐笔下,它却成了一个“迷”字——一种迷离恍惚、分不清虚实的心境。从哲学寓言到文学意象,这中间的转化,正是中国典故流变史上一个极耐寻味的样本。
一、《齐物论》的原文:一个关于“物化”的哲学寓言
梦蝶的故事,出自《庄子·齐物论》的末尾。原文是这样的: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那蝴蝶栩栩如生、生动活泼,翩然飞舞,心里觉得十分畅快得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之间醒来,才发现自己分明是僵卧在床的庄周。于是庄子发问:不知道是庄周在梦里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在梦里变成了庄周?不过,庄周与蝴蝶,终究是有分别的。这就叫做“物化”——万物的转化。
要理解这个寓言,有几个关键词不能放过。其一是“栩栩然”,形容蝴蝶飞舞时生动活泼的样子,写出梦境之真切。其二是“自喻适志”,梦中的蝴蝶自得其乐,完全认同蝴蝶这个身份,以至于“不知周也”——连庄周这个人的存在都忘记了。其三是“蘧蘧然”,醒来时那种惊觉、分明之态。梦与觉,两个状态都被写得极其真实,真实到做梦时不知是梦,醒来后又疑方才为梦。
但庄子的落脚点,并不在“分不清”三个字上。恰恰相反,他在问了那个著名的问题之后,立刻补了一句:“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庄周和蝴蝶,一定是有分别的。这个“分”字,是整个寓言的枢纽。庄子承认梦与觉有分别、此物与彼物有分别,但他紧接着说“此之谓物化”——有分别,并不妨碍物与物之间的相互转化。在《齐物论》的整体语境里,庄子正是要消解人对自我立场的固执:你执著于“我是庄周”,可焉知蝴蝶不执著于“我是蝴蝶”?万物齐一,生死、梦觉、彼是,都不过是大道流转中的不同形态。
所以,《齐物论》的梦蝶是一个彻底的哲学寓言。它用极优美的文学笔法,讲了一个极冷静的哲学道理:梦与觉有“分”,而物与物能“化”。庄子站在一个超越的位置上,俯瞰梦与醒、人与蝶,他的态度是清醒的、甚至带着几分智者的从容。
二、李商隐的“迷”:一个字的替换
一千多年后,李商隐在《锦瑟》中写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对照《庄子》原文,细心的人会发现,李商隐悄悄地做了一个关键的改动:庄子说的是“分”——庄周与蝴蝶必有分别;李商隐说的却是“迷”——庄生在清晨的短梦里,被蝴蝶迷住了。一个字的替换,整个寓言的重心就彻底转移了。
这个“迷”字,改得极有讲究。庄子要分清梦与觉,他最终是醒着的、明白的;李商隐却偏要停在分不清的状态里,他不愿醒来,也不愿明白。“晓梦”二字同样大有深意:清晨的梦,是天将亮时分的梦,是睡眠将尽、最易惊醒的梦,短促而飘忽,仿佛伸手去捉便已消散。庄子梦蝶,梦得酣畅,“自喻适志”;李商隐的梦却是晓梦,是美好年华行将消逝前最后的一缕光影。而“迷”字更进一层:它不只是梦中的沉迷,更是醒来之后仍然恍惚、仍然辨不清虚实的那一份怔忡。梦已经醒了,“迷”却留了下来。
这一改,哲学寓言就变成了情绪。庄子问的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我们如何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李商隐却根本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这个问题的眩晕感接了过来,用来写自己追忆华年时的心境。他在“思华年”——追忆逝去的岁月。那些岁月究竟是真实拥有过的,还是一场晓梦?追忆中的人,究竟是醒着的追忆者,还是仍在梦中?李商隐不说,他只是“迷”着。联系尾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们更可以明白:这份迷离恍惚,不待今日追忆才有,就在事情发生的当时,便已惘然不辨了。庄子的“分”被李商隐的“迷”取代,哲学的清明被诗情的怅惘取代,一个讨论“物化”的寓言,就此成为书写人生虚幻感的意象。
三、文学演绎的方向:从哲学问题到诗人的感受
李商隐这一“迷”字,基本奠定了后世使用“梦蝶”典故的方向。纵观后世诗文,文人用“梦蝶”,很少再去追问“物化”的哲学问题,而是借它来写人生的虚幻无常,写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怅惘。梦蝶、蝶梦、庄蝶、化蝶,这些词渐渐沉淀为汉语里的固定意象,指向的是繁华易散、身世如梦的感叹。
这个转变并非偶然。庄子的哲学问题太冷峻、太超拔,它不是普通人的生命经验能够直接承接的;而人生如梦的恍惚感,却是每个人都曾有过的体验。故去的日子回想起来,确如一场晓梦,分明记得栩栩然如在目前,伸手一握却又空空如也。文学的职责不是解答哲学问题,而是安顿人的感受。于是庄子的问题,就在一代代诗人笔下,化作了诗人的感受。元代马致远写“百岁光阴如梦蝶”,人生百年,回首只如一梦;历代悼亡、怀旧、感叹身世的作品中,“梦蝶”更是俯拾即是。这个典故已经从《齐物论》的哲学殿堂走了出来,走进了中国人的日常情感世界。

当然,也有少数作家接续了庄子哲学的那一脉,借梦蝶写超脱、写齐物、写对自我执著的破除。但即便如此,文学的笔法也注定了这种书写更偏于境界的呈现,而非义理的辨析。哲学要靠论证,文学却要靠意象;意象一经确立,便有了自己的生命,会朝着情感最深处生长,而不必回头看它出发时的哲学原点。
回过头看,庄子在梦蝶里问了一个哲学问题:梦与觉、我与物,究竟如何分别,又如何转化?李商隐在“庄生晓梦迷蝴蝶”里,则给这个问题配上了一个情绪的答案——分不清就分不清吧,迷着,也是一种真实。哲学的尽头未必是答案,有时恰是一份甘心情愿的迷惘。这大概就是文学演绎最深刻的地方:它不负责让问题更清楚,它只负责让人的心事有处安放。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庄子从蝴蝶的梦里醒来,说出了“物化”;而无数个清晨,无数从晓梦中怔忡醒来的人,想起的却是那一句“庄生晓梦迷蝴蝶”,以及那份说不清的惘然。
【注释】①物化:庄子用语,指万物的转化。②栩栩然:生动活泼的样子。③晓梦:清晨短暂易醒的梦。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