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朝,糍粑碌碌烧。”在客家地区的俗语里,“碌”是搓揉滚动的意思,“烧”说的是热气腾腾。农历十月一到,南方的村村寨寨便飘起糯米的甜香:木甑里白雾升腾,石臼旁人声鼎沸,刚出臼的糍粑趁热揪下一团,蘸上红糖或炒香的黄豆粉,是许多人记忆里最温热的初冬味道。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块软糯的糯米糕,最初并不是餐桌上的点心,而是祭坛上的供品——它曾被农人郑重地捧出来,答谢耕牛一年的辛劳。
十月朝:农历十月初一,传统祭祖与尝新之日。糍粑碌碌烧:客家俗语,形容十月朝家家捶打糍粑、热气蒸腾的景象。
一、糍粑的来历:从糯米到供品
糍粑的做法说来简单:上好糯米清水浸泡,入木甑蒸熟,趁热倒进石臼,用木杵反复捶捣,直到米粒尽碎、黏结成团,再揪成小块、压成圆饼。然而这朴素的食物,在古时的南方却有着庄重的身份——它是传统节日的祭品。农人相信,一年的收成离不开耕牛的出力,春耕夏耘,牛与人一同流汗。到了农历十月,稻谷归仓,农事告竣,人们用新收的糯米制成糍粑,先敬牛神,感谢耕牛一年的辛劳,然后才轮到全家享用。

在农耕社会,牛是农家最宝贵的财产。没有铁犁牛耕,稻作便无从谈起;一头健壮的耕牛,往往关系着一户人家全年的生计。因此南方不少地方都流传着农历十月酬牛、祭牛神的古俗,有的地方还把糍粑挂在牛角上,让辛苦了一年的牛也尝一尝新米的滋味。这种朴素的感恩心理,正是祭牛古俗得以绵延的根基。
岁时饮食与祭祀相配的传统,在我国由来已久。南朝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以月令为序,逐月记录荆楚一带的节令风物与祭祀活动,从中可以看到,至迟在南北朝时期,按月令安排饮食、祭祀与庆典,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生活秩序。十月朝吃糍粑、祭牛神,正是这条悠长的岁时长河中泛起的一朵浪花。
二、从祭品到美食:团圆意味的登场
随着时间推移,糍粑的祭祀意味渐渐淡去,团圆与丰收的寓意取而代之。十月朝本就是祭祖与尝新的日子,新米登场,气候转凉,一家人围坐分食糍粑,既是对一年劳作的犒赏,也是对仓廪充盈的庆贺。糍粑由供品变为应节食品,变的是用途,不变的是那份郑重其事的心意。
南方各地围绕糍粑,形成了许多热闹的风俗。客家地区家家打糍粑,蒸糯米的香气能飘过半个村子;湘鄂西一带,打糍粑是十月里的盛事,左邻右舍互相帮工,打完这家打那家;一些少数民族聚居的山区,至今还保留着以糍粑敬牛、与牛同乐的老规矩。糍粑打好之后,主人总要分送邻里亲友,你赠我一篮,我回你一袋,食物在往来之间,把人情也揉得如同糯米一般黏稠。
糍粑的吃法也因时因地而异。趁热蘸糖是最简单的享受;放凉之后切片油煎,外脆里糯;冬日围炉,架在炭火上慢慢烤到鼓胀焦香,掰开来热气扑面。糯米耐存放,糍粑浸在清水里可以吃到腊月,一块糍粑就这样从十月朝出发,陪伴农人走向年关。
三、一杵一臼的手艺:集体劳作的节律
打糍粑讲究一个“热”字。糯米出锅必须立刻入臼,稍一耽搁便捣不绵软。捶捣也最见功夫:木杵沉重,讲究趁热快打、起落有力,两个人相对而立,你起我落,配合得像一场默契的对舞;臼边还得有一人专职翻面,手蘸清水或熟油,飞快地翻动米团,使其受力均匀。直捣到米团绵密柔韧、拉起成丝,一臼好糍粑才算打成。

这活儿一家一户难以独力完成,天然是邻里协作的集体劳作。石臼沉重,木杵磨人,壮劳力轮番上阵,老人烧火看甑,妇女备糖备粉,孩子围着臼边转,等着揪下第一团热糍粑。杵声、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是农耕时代乡村里最动人的交响。
从岁时民俗研究的角度看,打糍粑这样的节令劳作,沉淀着农耕社会的生活节律: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每一个节点都有相应的仪式与食物为之标记。十月朝的一杵一臼,正是秋收之后一次仪式性的收尾——用最隆重的手感,为一年的农事画上句号。
一块糍粑,从祭坛上的供品变成餐桌上的团圆味,变的是用途,不变的是中国人对土地与丰收的感念。今天的我们或许不再祭牛神,石臼木杵也渐渐退出了日常生活,但当糯米的甜香在十月的风里散开,那份对劳作的敬重、对自然的谢意,依然藏在这一口软糯温热之中,代代相传,未曾走远。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