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九日重阳,与菊花结下不解之缘。登高、赏菊、饮菊花酒,几乎是这个节日最鲜明的画面。若问重阳赏菊起于何时,一般的说法是:大概始于晋代的陶渊明。一位隐士在自家院子里种菊、看菊、在菊丛边饮酒赋诗的个人爱好,竟在后世一千多年的时光里,渐渐沉淀为一个全民共享的节俗。这中间的过程,值得细细说来。
陶渊明与菊的绑定
陶渊明爱菊,是他自己写在诗里的。他在《九日闲居诗》的序文中说:
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
序中的“九华”,是菊花的别称。这段话的意思是:我闲居在家,喜爱“重九”这个美好的名字。园中菊花盛开,可惜没有酒可以相伴,只能空对着满园的菊花,把情怀寄托在诗句之中。一个“爱”字,一个“空”字,把重阳与菊、与酒的关系说得既亲切又怅惘。
面对满园盛开的菊花,饮美酒、食菊花做成的食物,再做几首诗——陶渊明把重阳过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他未必是有意为后世立一个节俗,但正因为这份真切的热爱,菊与重阳便通过他的诗名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后世文人提起重阳,几乎无人不想到陶渊明,想到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身影。
值得注意的是,陶潜所饮之酒未必是菊花所酿。序文里“持醪靡由”,说的是有菊而无酒,可见他当时饮的若是酒,也只是寻常之酒。但后人可能是从这里得到启发:既然重阳时节菊花正盛,何不用采自重阳的菊花来酿酒,密封珍藏,到来年重阳再开坛饮用?一来一往,菊花酒便与重阳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大概因为“九”与“酒”同音,到后来重阳竟成了酿酒之节。贵州茅台镇至今保留着每年重阳投料下药酿酒的传统,当地酿酒人认为,九九重阳阳气旺盛,此时下沙投料,能酿出好酒。民俗的形成往往就是这样:一个偶然的谐音,一次文人的雅兴,经过岁月的反复淘洗,便成了地方的产业节律与集体的文化记忆。
菊花酒与重阳节俗的固化
菊花酒的历史,其实比陶渊明更早。相传为汉代刘歆所撰的《西京杂记》中记载,重阳饮菊花酒“令人长寿”。如果这一记载可信,那么菊花酒的源头可以追溯至西汉。也就是说,在陶渊明之前数百年,菊花酒就已经作为一种带有养生祈愿意味的饮品,进入了人们的节令生活。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重阳宴饮已成规模。南朝梁人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记载,九月九日这一天,“四民并藉野宴饮”——士农工商各阶层的人们都到野外铺席设宴,饮酒欢聚。从这句简洁的记载里可以看出,重阳已经不再是某个隐士的个人雅集,而是全民性的郊游宴饮之日。野宴之上,菊花与酒自然是当令的主角。
隋唐时期,重阳的饮食之俗进一步丰富,出现了“食饵”的习俗。“食饵”是重阳节食糕的早期形式。隋人杜台卿在《玉烛宝典》中记载:“九日食饵,饮菊花酒者,其时黍、秫并收,以因粘米嘉味触类尝新,遂成积习。”意思是说,九月九日吃糕饵、饮菊花酒,是因为此时黍子和秫子刚刚收获,人们用新收的粘米做成美味的糕饼,尝新应时,久而久之便成了固定的习俗。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重阳食俗的背后,是农耕社会秋收尝新的自然节律——节日的底色,始终是土地与收获。
菊花酒的具体酿法,是以菊花与糯米、酒曲一同酿制。因为它被赋予了“令人长寿”的期许,古人又称它为“长寿酒”,并将其看作重阳必饮、祛灾祈福的“吉祥酒”。从民俗学的角度看,这类饮俗承载着古人顺应时令、祈愿安康的朴素愿望,是传统节令文化的一部分;至于酒本身,不过是菊花与粮食在时间里的一次合作。饮的是酒,也是岁月流转中的一份仪式感。
从文人趣味到大众节俗
唐代是重阳节俗全面成熟的时期。彼时的重阳,登高、赏菊、饮酒已在民间广泛流行,朝廷甚至将重阳列为法定节日,文武百官得以休假欢宴。诗人们更是把重阳写进了无数名篇:王维在异乡“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孟浩然则与友人约定“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菊、酒、登高、思亲,这些意象在唐诗中反复出现,说明重阳赏菊早已越出文人的庭院,成为整个社会共享的节令风景。
宋代的重阳盛况,在《东京梦华录》中有生动的记录。北宋都城开封一到重阳,市面上菊花品类繁多,各色名品争奇斗艳,酒店人家以菊花扎缚成门洞、装点店面,都人赏菊饮酒,热闹非凡。赏菊至此已经彻底市场化、市民化:菊花不只是案头清供,更成了可以观赏、可以消费、可以竞逐名品的节令商品。一个节日能做到满城共庆,才算真正扎进了日常生活的土壤。
到了清代,重阳菊俗还衍生出新的花样。北京一带有将菊花枝叶贴在门窗上的做法,取其“驱凶纳吉”的吉祥寓意。这类习俗反映的是民间借草木迎祥纳福的传统心理,从民俗史的角度看,它是菊花文化向民居空间延伸的一个侧影——菊从园圃走入诗酒,又从诗酒贴上了寻常百姓的门楣。
回望这条脉络:陶渊明种菊、看菊、在菊丛边喝酒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重阳赏菊的起点。他只是在某个秋日的清晨,面对满园菊花,感慨有花无酒,随手写下了一篇序、几首诗。然而一个人的癖好,过了一千多年,竟变成了一个节日的颜色。文化的传承往往如此:它不依靠刻意的规划,而是依靠一代代人对美的共同认领——你在东篱下采过的那枝菊,后来开在了整个秋天的重阳里。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