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重阳登高的千年习俗

2026-11-16 0 758

  农历九月初九是重阳节。这个节日有许多名字:重九、茱萸节、菊花节,还有一个最朴素的名字——登高节。名字里的讲究很直接:这一天,人们要往高处走。

  登高的习俗,至迟在东汉就已形成。九月九日这一天,士庶出游,登高宴饮,逐渐成为通行的节令活动。一个节日能延续近两千年,靠的不是某一道法令,而是一代代人用脚走出来的路、用诗写出来的山。要理解重阳登高,得先从一个传说讲起,再看它如何从避祸的仪式变成游赏的雅事,最后落到节令本身的逻辑里。

桓景的故事:登高的起源传说

  关于重阳登高的起因,流传最广的说法出自南朝梁吴均的《续齐谐记》。书中记载,汝南人桓景跟随方士费长房学道多年。有一年,费长房对桓景说:九月九日你家中将有大灾,赶紧回去,让家人各做一只绛色小袋,盛上茱萸系在手臂上,全家人登高饮菊花酒,这场灾祸就可以消免。桓景照办了。九月九日那天,全家登山,傍晚回家,只见鸡犬牛羊全都暴毙。费长房听闻后说:这些牲畜是代人受过了。

  这个故事今天读来,显然属于志怪传说,不能当作史实。但它的价值不在于“真”,而在于“早”——它说明至迟在南朝,人们已经在为重阳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这一整套习俗寻找解释。一个节日有了起源传说,说明它已经扎根足够深,深到人们开始追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民俗学的角度看,这类“避灾”叙事在古代节日起源中十分常见。先民对秋冬交替之际的气候变化、疫病流行怀有敬畏,于是把一些防避的行为固定在特定的日子里,久而久之就成了风俗。茱萸有浓烈香气,古人认为可以驱虫避秽;菊花酒在深秋应时而酿。这些物事本有实际的用途,传说则给它们裹上了一层故事的糖衣,让习俗更容易被记住、被传递。

重阳登高起源场景图

从避祸到游赏:节日的转身

  有趣的是,重阳登高并没有一直停留在“避祸”的基调上。几乎在桓景故事成形的同时,另一种更明朗的解释已经出现。

  三国时期,曹丕在《九日与钟繇书》中写道: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大意是,九是阳数,九月九日月与日都逢九,两阳相重,人们喜爱这个日子的名字,认为它含有长久的吉意,所以在这一天设宴聚会。这段话说得很明白:到了汉魏之际,重阳已经从“躲灾”转向了“庆吉”,从紧张兮兮的仪式变成了登高宴饮的节日。

  到了唐代,这种转身彻底完成。唐代以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为“三令节”,是官方认可的三大游宴节日。每逢令节,百官休假,君臣同乐。相传孙思邈《千金月令》记载:重阳之日,必以肴酒登高眺远,为时宴之游赏,以畅秋志。注意“畅秋志”三个字——登高的目的不再是躲开什么,而是抒发什么。秋天的天地高远澄澈,人站在高处,胸怀为之一阔,这是审美的需要,不再是生存的需要。

  一个节日从“怕”里走出来,走进“赏”里去,是它成熟的标志。驱邪的外衣渐渐褪去,节日本身的欢乐显露出来。重阳至此完成了它的成年礼。

唐宋的登高实践:诗与市声

  唐代诗人杜牧有一首《九日齐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水里映着秋天的倒影,大雁刚刚南飞,诗人与客人提着酒壶,登上青翠的山峰。登高、赏菊、饮酒,在唐代已是重阳的标准配置。王维写“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登高处、插茱萸,都是那个时代人人熟悉、无需解释的画面。节日深入到这种程度——一个细节就能唤起全部乡愁——说明它已经成为整个社会共同的文化记忆。

  宋代的重阳更添了几分市井的热闹。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都城汴京重阳前后的盛况:九月重阳,都下赏菊有数种,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都人多出郊外登高。菊花品种繁多,酒店用菊花扎成门洞招揽客人,城里人纷纷出城登高。节令的参与者,从文人雅士扩展到贩夫走卒,登高成为全民的秋日郊游。明代还留下了皇帝在重阳节登万寿山揽胜的记载,从宫廷到民间,自上而下,都在这一天往高处去。

  梳理这条线索可以看到:同一个动作,在不同的时代被注入了不同的内容。桓景登高是为了活命,曹丕登高是为了宴会,杜牧登高是为了携酒看雁,汴京市民登高是为了赶一场秋日的热闹。习俗的骨架没有变,血肉却一代代更新。这正是传统节日能活下去的原因——它足够简单,简单到只剩“往高处走”这一件事;又足够开放,开放到每个时代都能把自己的心情装进去。

辞青:登高背后的节令逻辑

  如果只看传说和诗文,重阳登高似乎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叠加。但把视野拉回到节令本身,会发现它的必然性。

  重阳在农历九月,正是深秋。此时暑气尽消,寒未入骨,北方天高气爽,能见度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古人没有日历牌上的节气提醒,身体却能感到季节的转折:草木由绿转黄,候鸟南去,一年的生机正在收敛。在这样的日子里登高远眺,既是顺应时令的活动,也是一种有仪式感的告别。

  古人给这种告别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辞青。它与春天的踏青正好相对——三月三日上巳前后,草木萌发,人们出城踏青,是迎接绿色;九月九日重阳,草木摇落,人们登高辞青,是送别绿色。一迎一送,一进一退,春秋两个节日遥遥呼应,把一年的时间感织进了身体的行动里。所谓应节,不只是“到了这天吃这个”,更是“到了这个季节,做这个季节该做的事,怀这个季节该有的心情”。

  理解了辞青,再回头看登高的千年流变,就多了一层释然。桓景登高是为了躲灾,唐人登高是为了畅秋志,宋人登高是为了赶热闹,今人登高,可能只是为了在周末看一眼远处的秋天。理由一直在变,但往上走的那几步没有变。山还是那座山,人也还是那群人——需要在季节转弯的地方停一停、站一站、望一望的人。

深秋登高辞青全景图

  传统节日的生命力,不在古籍里,不在传说里,就在那几级台阶上。九月九日,天高云淡,正是登高时。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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