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况愈下”是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成语,意思大体是情况越来越糟、越来越不如从前。报刊上批评某种风气,日常里感叹某件事态,都常用到它。可是许多人又听说,这个成语其实写错了,正本应当是《庄子》里的“每下愈况”,是后人以讹传讹,才把“每下愈况”误写成“每况愈下”。这个说法流传很广,甚至被不少文章当作定论。然而细考文献便会发现,“每况愈下”与“每下愈况”并非同一词的正误关系,而是来源不同、语义有别的两个词。其中关键,就在一个“况”字上——两个词里的“况”,压根不是一个意思。陆敬严先生曾在《文摘报》撰文《“每下愈况”和“每况愈下”》,对此作过专门的辨析,本文即循其思路,为读者理一理这两个词的来龙去脉。
《庄子》的“每下愈况”:“况”的本义是比照而显明
先说“每下愈况”。它出自《庄子·知北游》。篇中东郭子向庄子请教“道”在哪里,庄子回答“无所不在”,东郭子一定要他指出具体所在,庄子便说“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乃至“在屎溺”。东郭子越听越惊,觉得庄子越说越低下,于是不再应声。庄子见状,便讲了一段著名的话,其中说到:
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豨也,每下愈况。
这里的“监市”,是市场管理人员;“履豨”,是用脚踩猪来检验肥瘦。历来有经验的买猪人检验猪是否肥壮,不是去摸它容易长肉的脊背肚腹,而是去踩它最难长肥的股脚之处——连最不容易肥的地方都长了肉,猪的肥瘦便一目了然。庄子借此设喻:正获向监市请教踩猪验肥之法,得到的要领正是“每下愈况”。
那么“况”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晋人郭象注《庄子》,对此说得明白:“况,比也。”也就是说,“况”在这里不是名词“情况”,而是“比照、比拟”的意思。“每下愈况”整句的含义是:越往低微处推求,越能通过比照显明事物的真实情况。唐人成玄英作疏,进一步把这个意思与“履豨”的比喻扣合起来:踩猪验肥,越是踩到股脚那样难肥的部位,越能显明猪的肥瘦;求道也是如此,道无所不在,越是看似低贱的地方,越能显明道之真实无妄。庄子的用意,是纠正东郭子把“道”想象成高高在上的东西这一成见。
由此可见,《庄子》原文里的“况”,义为“比照而显明”,与今天口语中的“情况”毫不相干。理解了这一层,就会明白“每下愈况”原本是一个带有哲学意味的表达:它说的是一种由下而上、由微知著的认识方法,根本不含“越来越糟”的意思。
“每况愈下”另有出处:南宋洪迈笔下的世风之叹
再说“每况愈下”。这个词并非《庄子》原文的误写,它有自己的独立出处,而且时代要晚得多。南宋学者洪迈在《容斋续笔》卷八《蓍龟卜筮》一条中,谈到当时卜筮之术泛滥、从业者良莠不齐的情形,写道:

人人自以为君平,家家自以为季主,每况愈下。
君平是汉代卖卜成都市中的严君平,季主是汉初以卜筮闻名的司马季主,二人都是古代卜者中的名家。洪迈的意思是说:到了他所处的时代,卜筮之人个个自命不凡,人人都自认是严君平,家家都自诩是司马季主,而实际上水平一代不如一代,情形越来越糟。这里的“况”,正是后起的“情况、状况”之义;“每况愈下”说的就是一种江河日下、今不如昔的状态,与《庄子》那段谈“道”的文字在语义上完全是两条路。
这一点,工具书的处理也很清楚。教育部《成语典》“每况愈下”条明确注明,此语与《庄子·知北游》的“每下愈况”原为不同用法,惟后世有所相混。也就是说,辞书并不把“每况愈下”当作“每下愈况”的错别字来纠正,而是承认它自洪迈以来有自身的文献传统,只是在使用中后人常把二者牵扯到一起罢了。
两词的关系:流行的“误写说”其实并不成立
既然两个词各有出处,为什么“每况愈下是每下愈况之误”的说法如此流行?原因不难想见。其一,《庄子》名气大,人们见到一个相似的成语,容易本能地向更古老、更权威的经典溯源;其二,两个词仅一字之差,且语序恰好颠倒,很像是传抄或口耳相传中发生了错位;其三,“每况愈下”的意思直白好懂,而“每下愈况”的原义晦涩,普通人不大愿意去分辨其中“况”字的训释差别。诸般因素叠加,便使“误写说”成了流行最广的解释。
然而,出处不同、语义不同,两个词实为两码事。光明网曾刊文专门辨析这一问题,指出将“每况愈下”视为“每下愈况”之误,是一种以讹传讹的流行说法;“每况愈下”源出《容斋续笔》,自有来历,并非《庄子》文字的讹变。这一判断与前引陆敬严先生的辨析以及教育部《成语典》的处理是一致的。
弄清这层关系,对今天的使用也有实际意义。当我们用“每况愈下”感叹世风、批评现象时,尽可以放心使用,它是有来历的规范成语,不必觉得非追溯到《庄子》不可,更不必把它改回“每下愈况”才算“正确”。反过来,如果有人在文章中谈《庄子》、谈道家哲学,引用“每下愈况”说明“越从低微处推求,越能显明真实情况”这一层意思时,也不能顺手写成“每况愈下”——那就真的错了,因为那里讲的是“比照显明”,与“越来越糟”风马牛不相及。
一个字的训释,隔开了两个词
回过头来再看这个“况”字,颇耐人寻味。在《庄子》里,它是动词性的“比照、显明”,讲的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方法;到南宋洪迈笔下,它已经变成名词性的“情况、状况”,承载的是对现实的感叹。从“比也”到“情况”,字义在数百年间悄然转移,而两个面貌相似的成语,恰好处在字义演变长河的不同河段上。只因后人望文生义,拿后起之义去套先秦之文,才生出绵延不绝的误会。
一个字的训释,隔开了两个来源不同的词:“每下愈况”的“况”是“比照显明”,“每况愈下”的“况”是后起的“情况”。我们日常说话作文,用“每况愈下”时不必追溯到《庄子》;但若有一天翻开《知北游》,读到监市履豨、每下愈况那一段,就要记得庄子的“况”不是“情况”——那是越往低微处推求、越能比照显明道之真实的古老智慧。辨清一字之训,既是对经典的尊重,也是让两个成语各归其位、各安其用的最好办法。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