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作为敦煌论坛分论坛之一的敦煌医学研究与创新发展论坛在敦煌举行，敦煌医药典籍与中医药文化产品展同步开展。展厅里，复刻的写本长卷在灯下静静铺陈；展柜外，观众端起一杯依古方思路调制的代茶饮，细看标签上的药味与配伍思路。千年之前的古方与此时此刻的生活，就这样在敦煌相遇。
这场展览把一个老问题重新摆到人们面前：沉睡在藏经洞里的医籍，究竟能为今天留下什么？
藏经洞：莫高窟第17窟，一九〇〇年发现大批古代写本。敦煌医学：以藏经洞医药写本为核心的中古医学文献体系。
一、藏经洞里的医学遗产
一九〇〇年，莫高窟第17窟——后人习称藏经洞——被偶然发现，数万卷古代写本重见天日。这批文献以佛教典籍为大宗，其中也夹藏着相当数量的医药写本，年代多集中在隋唐五代。医理、脉法、本草、方剂、针灸、食疗，门类俱全，被学界视为中古医学文献体系的重要一环，“敦煌医学”之名也由此而来。
它们的价值，首先在于“补”。传世医籍多经宋人整理刊定，而敦煌写本保留了更早的面貌。以本草为例，藏经洞出土的《本草经集注》写卷，比后世通行本更接近原书面貌，可据以校订千年传抄中的讹误。再如《食疗本草》，原书早已散佚，正是敦煌残卷让这部专论食物药性的著作部分内容得以存续，今人方能一窥唐人寓医于食的日常。此外，灸法图卷、备急灸经与各类脉书残卷，也为复原隋唐针灸、诊脉的实际操作提供了直观的图像与文本依据。
其次在于“活”。这些写本并非高头讲章，而是当年寺院、医家、商旅随手抄录的实用之书：一个治头痛的方子、一段诊脉的口诀、一页灸法的图示。字迹有工楷也有急就，卷尾偶见习字与批注。它们拼凑出的，是丝绸之路上普通人求医问药的真实图景，也补全了中古中医药传承脉络中一段重要的拼图。
二、道佛交织的养生卷
展厅中央，《呼吸静功妙诀》的复刻长卷颇引人注目。这件敦煌遗书属于养生导引类文献，行文间既有道家吐纳调息的路数，又融入佛教止观修行的观念。在敦煌这样的丝路要冲，医与道、医与佛彼此浸润，一部养生小书，便成了多元医学交融的见证。写本之中还可见域外医学的痕迹，例如与印度医学观念相关的译述与词汇，说明当时的敦煌确是东西方医药知识交汇的驿站。
同场亮相的还有《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与《五脏论》等稀世写本的复制品。《辅行诀》原卷近代自藏经洞流出后下落成谜，今人所见皆依传抄本。书中以五脏苦欲补泻为纲铺陈方剂，保存了不少不见于传世文献的古经方格局，学界常将其与仲景方学对读，视为研究经方源流的一把钥匙。《五脏论》类写本则以脏腑为纲论病机、话调养，文字浅近，颇似当年医家授徒的讲义。
所谓道佛交织，并不是神秘化的渲染，而是一种客观的历史存在：道家的导引吐纳、佛家的禅定调心，与医家的方药针灸共处一洞、彼此借用。对今天的读者而言，它们是研究古人身体观念的一手材料，而不是可以照搬的养生秘方——这一点，展览的说明牌写得明白。从民俗与医学史的角度看，这些写本记录的是古人安顿身心的努力，值得我们以科学态度整理研究，而非以玄想附会。
三、从故纸到诊室
古方如何“活”在当下？展览给出的答案是分层推进的。
一层在临床。依托敦煌医籍与经典名方研发的院内制剂，已在甘肃等地的中医医疗机构中使用；研究者从写本方剂中筛选验方，按照现代药学规范开展剂型、工艺与质量标准研究，让绢纸上的方子变成可以规范使用的药品。一层在日常。节气茶饮、药膳指导、外用康养项目走进社区与康养机构；展台上，依古方思路制作的香囊、药枕等文创产品，则把一缕药香带进了普通人的生活。
还有一层在技术。中医人工智能辅助诊疗系统开始参与文献整理与临床辅助：老经验被结构化地存入数据库，基层医师临证时多了一位“读过古书的助手”。技术并不替代医师，却让沉睡的经验更快抵达需要它的人群，也让写本里的只言片语有了被反复检索、比对与验证的可能。
当然，从故纸到诊室，中间隔着严格的现代验证。展览反复强调：古方今用不是复古，而是取其思路、循其规律，经研究与临床检验之后，再服务于当代人的健康。
闭展时分，夕阳落在窟前的白杨上。千年前写在绢纸间的生命智慧，没有随写本一同封存，而是以制剂、茶饮与诊室里的一次问诊，以另一种方式，走进烟火人间。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