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浙江杭州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九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处乡野间的考古发现，成长为实证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圣地；而九十年后的今天，人们选择用一种极为特别的方式为它庆生——为一件玉器修一部“族谱”。
正在良渚博物院展出的“琮谱——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特展”，汇集国内外39家文博单位的124件（组）玉琮及琮式器，是国内首个以玉琮为主题的专题大展。一件内圆外方的玉礼器，何以撑起一部“谱”？一部“谱”，又如何讲得清五千年的文明脉络？走进展厅，答案在玉色温润中徐徐展开。
一、为何以“琮”为谱
在良渚文化灿若群星的玉器世界里，玉琮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那一件。它外方内圆，中空贯通，转角处常以细如毫发的阴线刻出神人兽面纹——那是良渚先民精神世界最凝练的图像表达。方与圆的几何秩序，内与外的空间呼应，让玉琮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件器物，而是一套观念的物质载体。
考古发现表明，玉琮多出土于高等级的贵族墓葬，其数量、体量与精工程度，往往与墓主人的身份等级相对应。换言之，玉琮是良渚社会礼制的“度量衡”：它既是先民沟通天地的精神凭依，也是权力与等级的物化象征。一件玉琮在手，握住的是一整套社会秩序。
正因如此，良渚博物院此次特展以“谱”为名，以“起、合、承、转”四个单元，铺陈玉琮从起源、鼎盛、流变到后世转化的完整故事。“起”处看玉琮如何在良渚文化的土壤中诞生并走向成熟；“合”处看它如何汇聚工艺与信仰的巅峰气象；“承”处看这一器型如何在良渚文化之后被后世承接；“转”处看它如何在漫长的岁月中转生出新的形制与意涵。四个单元如谱之四声，把一件器物的生命史，读成了一部文明的编年。
二、从良渚到四方
“谱”的另一重含义，是分布之广、传承之远。玉琮并非偏安太湖一隅的地方器物。考古资料显示，在黄河、长江、珠江流域的广大地域中，都曾出土过玉琮或琮式器，其影响绵延数千年而不绝。一件器物能够跨越山川湖泽，在不同区域的文化中反复出现，这本身就是“谱”得以成立的理由。
广东石峡遗址出土的玉琮，把良渚式玉礼器的南界一直推到了珠江流域；江苏寺墩遗址的玉琮，见证着环太湖地区玉礼制度的繁盛与延续；远在西南的四川金沙遗址，同样出现了玉琮的身影，其中一些在形制与工艺上与良渚玉琮遥相呼应，让人惊叹于这条文化纽带的绵长与坚韧。从东海之滨到巴蜀腹地，玉琮走过的路程，正是早期中国各区域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实物见证。
这些散布四方的玉琮，彼此或有形制之变、纹饰之异，却共享着内圆外方的基本语言。它们像一族之中散居各地的支脉，面貌有别，血脉相通。把它们汇聚到同一座展厅里，排比的不仅是器物，更是一种礼制观念跨地域传播、被共享与再创造的文明图景。良渚玉礼制度的远播，由此从抽象的学术判断，变成观众眼前可触可感的实物阵列。
三、九十年回望
一部“琮谱”的背后，是九十年筚路蓝缕的考古历程。1936年，年轻的考古学者施昕更在家乡良渚一带开展调查试掘，发现了“黑色有光”的陶片。这看似不起眼的黑色陶片，成为叩开良渚文明之门的第一声。次年问世的《良渚》报告，让这处遗址第一次进入学术界的视野。
此后的数十年间，几代考古人接续耕耘，良渚的面貌一层层清晰起来。反山、瑶山等贵族墓地的发掘，让成组的高等级玉器重见天日，玉琮之王的神采令世人瞩目；良渚古城的确认，揭示出一座规划宏大的早期都邑；古城外围大型水利系统的发现，则展现出五千多年前惊人的社会组织能力与工程技术水准。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得到世界范围的实证性认可。
回望来路，从几片黑陶到一座古城，从一件玉琮到一套礼制，良渚考古的每一步，都在为“我们从哪里来”提供着坚实的答案。人民网刊发的《玉琮归谱，文明有脉》一文，正是从这样的视角解读此次特展：玉琮归聚成谱，谱中流淌的是文明之脉。九十年后的这场展览，既是对发现者的致敬，也是对一代代守护者、研究者的致敬，更是面向公众的一次文明答卷。
四、器以载道
一件玉琮的“族谱”，写的是器物，见的却是文明。五千多年前，良渚先民把对天地的理解、对秩序的构想，琢磨进一方温润的玉里；五千多年后，隔着展柜的玻璃，我们依然能读懂那份庄严与虔敬。这种跨越数千年的“可读性”，正是中华文明连续性最直观的注脚。
从良渚到石峡、寺墩、金沙，从礼制重器到博物馆里的文明信物，玉琮的五千年流变告诉我们：文明的传承，往往就凝结在这样一件件具体的器物之中。器以载道，物以传情。这个秋天，不妨走进良渚博物院，在124件（组）玉琮的阵列前，亲手翻开这部属于中华文明的“族谱”——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11月29日，五千年，正等着与你对望。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