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辞·九歌》的十一篇作品里，《山鬼》也许是最令人难忘的一篇。它没有《东皇太一》的庄严肃穆，也没有《国殇》的慷慨悲壮，只是静静地写了一个山中精灵的等待。据汉人王逸《楚辞章句》的说法，《九歌》与楚地沅湘之间的祭祀乐歌关系密切，是屈原在民间祭歌基础上加工写定的作品。那么，《山鬼》所祭、所写的这位精灵究竟是谁？千百年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定论。
旧时的注释家，多把“山鬼”解释为山中的动物或精怪。南宋洪兴祖在《楚辞补注》中，引《庄子》“山有夔”、《淮南子》“山出枭阳”等记载，把山鬼往夔、枭阳这类山中异兽的方向去理解；朱熹《楚辞集注》则引《国语》“木石之怪，夔、罔两”，把山鬼归入古人所说的木石之怪一类。这些说法都有文献依据，不能说注释家们没有用功。
可是，只要回到《九歌》原文，问题就来了。夔也好，枭阳也好，罔两也好，在古书里都是面目怪异、令人惊惧的精怪，与诗中那位“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的美丽多情的山中女子，实在很难对上号。一个让人心生怜爱的形象，怎么会是令人怖畏的木石之怪呢？旧注的困境正在于此。于是，后人不得不另辟蹊径，为山鬼寻找新的来历。
一、巫山神女说的提出与局限
清人顾天成在《九歌解》中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说法：山鬼就是巫山神女。巫山神女瑶姬的传说流传极广，宋玉《高唐赋》中那位“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神女，几乎是中国文学中最著名的女神形象之一。把山鬼与瑶姬联系起来，至少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山鬼是“她”，是一位多情而美丽的女性神灵，这与全诗温柔缱绻的口吻是相合的。
但细加考察，这一说法也有明显的局限。从流传地域看，巫山神女的传说主要流行于长江三峡一带，而《九歌》一般被认为产生、传唱于楚国南部的沅湘地区，两地之间有不小的距离。从人物形象与性格特征看，巫山神女是朝云暮雨、来去飘忽的高唐之女，而山鬼居于深山，披草戴花，“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独自等待着不肯赴约的“公子”，两者的身份与气质也有相当差异。可以说，巫山神女说解释了“她是女性”，却解释不了“她为什么栖身于深山草木之中”。
二、南方民族“情魅”信仰的解释
据相关研究，山鬼的形象可能源于南方少数民族的“情魅”信仰风俗——即以草类精灵为崇拜对象，并把这种精灵外化为美丽少女形象的民间信仰。这里所说的“情魅”，指的是信仰中具有情爱魅惑作用的草精。这一解释，把目光从巫山移回了《九歌》诞生的南方山林。
有意思的是，汉文典籍本身就留下了把美女与草精合二为一的记录。《渚宫旧事》引《襄阳耆旧传》载，瑶姬“未行而亡，封乎巫山之台。精魂为草，摘而为芝，媚而服焉，则与梦期”。大意是说：瑶姬未嫁而亡，葬于巫山之台，精魂化为草，摘下便是灵芝，佩服之后便能与她在梦中相会。可见在古老的传说里，巫山神女既是美女，又是草精——美女与灵草，本来就是同一个形象的两面。
南方沅湘一带的民间传说中，也流传着“梦花”“迷魂草”“和合草”一类被认为具有情魅作用的草。在相关信仰里，司掌这种草的精灵，或者说这种草的外化形式，正是一位居于深山密林、披花戴草、多情多意的美丽姑娘。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内容属于民俗学与文学史研究的考察对象，我们是从历史文化的角度加以客观介绍，而非宣扬任何迷信观念。
把这片文化背景放回《山鬼》诗中来读，许多细节便豁然贯通：“被薜荔兮带女萝”，正是披花戴草；“山中人兮芳杜若”，正是香草为质；她的多情善怨，也正与“情魅”信仰中那位美丽姑娘的性格相合。山鬼未必就是瑶姬本人，但她很可能与瑶姬传说出自同一片土壤——南方山林中关于草精与多情少女的古老想象。
三、文学形象的独立
不过，原型考订只能回答山鬼“从哪里来”，却不能替代我们读她“是什么样的”。无论山鬼的原型是巫山神女、草精，还是别的什么，她在《九歌》中都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文学形象，不再是任何一位具体神祇的附庸。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诗中的她，是鲜活的。她等待：“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独自站在山顶，脚下云气弥漫；她幽怨：“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怨那个人迟迟不来，又替对方寻理由——你也许是思念我的，只是不得空闲；她也曾自述处境：“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幽深的竹林遮住了天光，艰险的山路耽误了她的脚步；她最终落寞：“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风雨交加，林木萧萧，思念到最后只余下忧愁。等待、猜测、自我宽解、归于惆怅，情感的层次写得极细，这是中国诗歌中最早、也最动人的“等待”场景之一。
正因为如此，山鬼不再依附于任何具体的神谱。她不需要被确认为瑶姬，也不必被贬为夔、罔两之类的怪物。她以薜荔为衣、以女萝为带——这薜荔与女萝，是她从山林中取来的衣裳，也是她与那片草木一体同生的证明。屈原没有写她的来历、神职与谱系，只写了她的美、她的情、她的等待。这份“留白”，反而让山鬼获得了超出任何考订结论的生命力：后世读者不必先弄清她的身世，便已被她打动。
山鬼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她说不清是谁。她是山中的气息，是草叶上的露水，是一个等待而不得的精灵，不是任何一位可以被确切命名的神。历代学者可以争论她的原型，注疏家可以引经据典地考索她的来历，但每个读过《山鬼》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个“既含睇兮又宜笑”的身影，早已走出考据的纸页，长久地站在了楚地深山的云雾里。
【注释】①山鬼：《九歌》中的山中精灵，形象美丽多情。②薜荔女萝：山鬼以薜荔为衣、女萝为带，见《山鬼》原文。③情魅：南方民族信仰中具有情爱魅惑作用的草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