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四川都江堰的二王庙总是香火鼎盛。庙前庙后人头攒动，戏台上川剧锣鼓喧天，来自川西坝子四面八方的百姓扶老携幼，赶来赶这一场盛大的庙会。庙会纪念的是两千多年前的治水功臣李冰父子，可说来有趣，这一天在民间传说里还有一个名字——二郎神的生日。一位战国的蜀郡守，一位传说中的神将，怎么就在同一天、同一座庙里合到了一处？这背后，是一个治水的人一步步变成神的故事，也是一方水土用自己的方式铭记恩德的故事。
先说李冰这个人。战国后期，秦昭王在位，李冰出任蜀郡守。那时的成都平原远不是后来的天府之国，岷江水患频仍，洪水来时汪洋一片，水退之后又赤地千里。李冰到任后主持修建的都江堰，是人类水利史上的杰作：以鱼嘴分水堤把岷江分为内江外江，以飞沙堰泄洪排沙，以宝瓶口控制进水，三大工程彼此配合，无坝引水，自流灌溉。司马迁在《史记·河渠书》中记载了蜀守冰凿离堆、穿二江于成都之中的事迹，大意是说李冰凿开离堆以避沫水之害，又开两条江渠贯穿成都，既可以行船，又可以灌田。自此之后，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华阳国志》里称之为天府。直到今天，都江堰依然在发挥作用，这大概是世界上服役时间最长的水利工程了。
李冰死后，蜀人感念他的恩德，在玉垒山麓建祠祭祀，祠堂初名崇德祠。这是中国民间最朴素的逻辑：谁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百姓就记住谁，记住的方式就是立庙、上香、年年祭扫。这种纪念最初是人对人的追怀，可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慢慢变了味道，或者说，添了新的颜色。
变化发生在唐宋时期。中国古代有一个常见的现象：凡是大有功业于民的能臣良将，身后往往被一层层神话的光环包裹，最后从人变成神。李冰也不例外。在民间故事里，治水的功绩被不断夸大和神化，斗蛟龙、锁孽龙的传说渐渐附会到他和他的儿子身上。有意思的是，在这个神化的过程中，李冰的次子——民间口中的二郎——戏份越来越重。传说他协助父亲凿山开堰、擒拿兴风作浪的恶龙，英武少年神的形象深入人心。到了宋代，二郎神信仰在四川一带极为兴盛，民间甚至把治水的头功从父亲名下挪到了儿子名下，二郎神渐渐取代李冰，成了都江堰一带治水叙事里的主神。农历六月二十四，也就在这样的信仰氛围中，被定为二郎神的诞辰，都江堰的祭祀活动随之固定在这一天。
从民俗学的角度看，这种由人到神、父让位于子的演变并不罕见。民间信仰从来不追求史实的精确，它追求的是情感的寄托和故事的丰满。百姓需要一个更年轻、更神勇、更有传奇色彩的形象来承载对水的敬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岷江的滔滔江水，既要有人间的工程去约束，也要有神明的威灵去镇抚。李冰父子正好一实一虚，父亲代表真实可考的治水功绩，儿子代表想象中的神力无边，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都江堰水神信仰的完整图景。
到了清代，这个信仰又添上了官方认可的一笔。清雍正五年，朝廷敕封李冰为敷泽兴济通佑王，封其子为承绩广惠显英王，父子双双封王，玉垒山麓的这座祠堂也就正式改称二王庙。庙依岷江东岸的山势而建，殿宇层层叠叠，掩映在古木之间，俯瞰着奔流的江水和远处鱼嘴分水的奇观。从此，二王庙这个名字沿用至今，成为都江堰最著名的文化地标之一。
封号是官方给的，庙会却是民间自己办起来的。每年六月二十四前后，祭祀大典、川剧演出、商贸集市轮番登场，庙会上香火缭绕，戏台下喝彩连连。都江堰一带还有清明放水节的传统，古时岁修之后砍杩槎放水，标志着新一年春灌的开始，如今也演变成了盛大的民俗活动。清明放水，六月赶会，一春一夏，两个节日遥相呼应，把都江堰人的一年安排得热热闹闹。可以说，二王庙庙会早已不只是一场祭祀，它是川西坝子最热闹的节庆之一，是乡邻相聚的日子，也是一代代人重温家乡来历的课堂。
回过头看这条演变的线索：战国时，李冰是那个站在江边指挥凿山的人；汉唐时，他是百姓祠堂里受祭祀的贤守；宋代以后，他和儿子一起成了有生日、有封号、有传奇故事的神明。治水的人变成了神，神的生日又成了一方水土的狂欢。这看起来很奇妙，细想却再自然不过。中国人纪念英雄的方式，从来不是立一块冷冰冰的碑就完事，而是要让他活在香火里、戏文里、年复一年的庙会里。
今天的游客站在二王庙前，看岷江水浩荡东去，看伏龙观外飞沙走浪，再看庙里袅袅的香火，或许能明白：那香火敬的是神，念的却是人——是那个两千多年前站在江边、把水治服了的蜀郡守。神会生日，人会死去，可只要都江堰的水还在灌溉成都平原，李冰就永远不会被遗忘。六月二十四的庙会年年照办，戏台上的锣鼓年年响起，这就是一方百姓最长情的报答。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