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商代甲骨卜辞，「酒」字出现的场合颇为集中。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凡是有「酒」字落下的龟甲兽骨，旁边常跟着「祭」「岁」一类的字眼，「燎」也时有所见。这不是巧合。在三千多年前的商代人心里，酒的第一身份不是席间的饮料，而是献给神灵的祭品。我们今天推杯换盏时杯中之物，在甲骨上写下的，多半是与祭祀相关的事。
要理解这一点，先得明白卜辞是什么。所谓卜辞，是商代王室占卜时刻写在龟甲或兽骨上的文字，记录的是向神灵祖先问吉凶、求庇佑的过程。能刻在甲骨上的，都是国家大事：征伐、田猎、收成、疾病，以及最重要的——祭祀。酒字频频现身于此，本身就说明了它在商代精神生活中的位置。
一、酒是献给神灵的「标配」
据甲骨学相关研究，卜辞中关于「酒祭」的记录相当常见。酒在祭祀场合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与牛羊牺牲并列的正式祭品。《屯南》890 有一条卜辞：「癸未贞，甲申酒出入日，岁三牛。兹用。」大意是：癸未日占卜，甲申这天以酒和三头牛为祭品，祭祀太阳的出入。一条简短的刻辞里，酒与牛同时出现，一个管饮，一个管食，共同构成献给神灵的完整礼数。
这种搭配值得玩味。牛羊是牺牲，是祭典中最贵重的奉献；酒能与它们平起平坐，说明在商代人的价值序列里，酒绝非寻常饮品。粮食酿成酒，在那个食物并不丰裕的年代，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转化。把最费粮食的东西拿出来献祭，恰恰体现了「以最好之物敬神」的心理。酒之珍贵，正在于它是人间能拿出的、凝聚了劳作与时间的精华。
从字形上看，甲骨文的「酒」像一樽盛着液体的器皿，有的还在旁边点出几点，象酒滴之形。造字的人没有把它画成宴饮的场面，而是画成了一只庄重的容器——这容器安放之处，不是筵席，而是祭坛。
二、酒祭与燎祭：让酒气随烟升天
卜辞里还有一个常见的组合：「酒燎」连用。所谓燎祭，是燔柴祭天的仪式——架起柴薪，点火焚烧，让烟气升腾上天，把人间的心意送达神灵。酒祭与燎祭配合进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通神程序。
据学者研究，行酒祭时，人们会把酒浇灌在燃烧的燎薪之上。酒遇烈火，酒气随烟火一同升腾而上，仿佛是借着这股上升的烟与气，把祭品和敬意一并送达高高在上的神灵。燎祭负责「升」，酒祭负责「达」，两者配合，一升一达，正是商代人想象中人间与神灵沟通的通道。
这个场景很有画面感：祭坛上柴火正旺，火焰跳动，司祭者举起酒器，缓缓将酒倾入火中，霎时酒香与烟气一同翻卷而上，直上云霄。参与祭祀的人仰头而望，相信那升腾的气息里，载着他们对祖先与天地神灵的敬意。酒在这里成了一种媒介——它从杯盏中来，向天空中去，完成从人间到神界的过渡。
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酒」字在卜辞中总和「燎」字挨得那么近。它们本就是一整套仪式里前后衔接的环节，刻辞的人照着仪式的顺序刻，酒字自然也就落在了燎字旁边。
三、「酒」字的其他面孔
当然，「酒」在卜辞中的用法并非只有祭品一种。文字在使用中总会生长出新的功能，酒字也不例外。
有时，「酒」直接借作祭名。「酒祭」二字连称，指的就是以酒行祭这一类祭祀活动本身。祭品之名进而成为祭祀之名，这种用法在古文字里并不少见，也再次印证了酒与祭祀之间那种几乎等同的关系——提到「酒祭」，人们知道那是一场祭祀，而不是一场宴饮。
此外，甲骨卜辞中「酒」偶尔也用作人名或地名。古文字中一字多用是常态，同一个字符在不同语境里承担不同的功能。这些用法提醒我们，读卜辞不能望文生义，须结合上下文仔细辨别。
不过，把卜辞中酒字的用法通盘算下来，最集中、最典型的场合，仍然是祭祀。无论是作为祭品与牛羊并列，还是作为祭名指代仪式，酒字在甲骨上的落脚点，始终围绕着一个「祭」字打转。这是统计意义上的事实，也是理解商代酒文化的钥匙。
四、《说文解字》里的回响
商商代之后一千多年，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酒」字：「酒，就也。所以就人性之善恶……一曰：造也，吉凶所造也。」许慎以「就」释「酒」，属声训。段玉裁注说得明白：「宾主百拜者，酒也。淫酗者，亦酒也。」酒能让人在礼仪中互相敬拜，也能让人沉溺淫酗——「就人性之善恶」，说的正是酒能引出人性的善与恶。这个解释把酒的双面性说得很透，比单说「酒用于祭祀」更耐人寻味：在汉代人的观念里，酒的第一重属性是「就人」，而非仅仅「通神」。
从甲骨卜辞到《说文解字》，隔着漫长的岁月，对酒的认知却一脉相承。酒在中华文明的发端处，就先天地带着一层庄重的色彩。它是礼仪的组成部分，是人神沟通的媒介，是「敬」这种情感的物化形态。后世的祭祀典礼上，奠酒、酹酒始终是核心环节，这传统的根，就扎在商代那些刻着「酒」字的龟甲兽骨里。
结语
回到开头的问题：甲骨卜辞里的「酒」，多半和哪一类事写在一起？答案是祭祀。在商代人的世界里，酒的第一用途是通神——它从粮食中酿出，被郑重地倾注在燎火之上，化作升腾的气息，抵达人间之上的神灵。甲骨上那一个个「酒」字，旁边伴着「祭」「燎」「岁」，写下的不是宴乐的欢愉，而是人间献给上天的敬意。
三千年过去，酒早已走进寻常筵席，但每当我们看到典礼上那一杯缓缓奠下的酒，依然能隐约望见殷墟的祭火，和那随烟升起的、古老而庄重的虔诚。
注释：①卜辞：甲骨上占卜时刻写的文字。②燎祭：燔柴祭天的仪式。③岁祭：商代祭祀名，常与酒祭配合。
参考文献：参考文献：[1]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小屯南地甲骨》（《屯南》890），中华书局；[2]许慎：《说文解字》「酒」字条。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