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长城，人们想到的往往是秦始皇蒙恬北筑长城，或是明代九边重镇的砖石城墙。隋朝享国不过三十余年，夹在汉唐两大盛世之间，似乎与长城无缘。然而翻开《隋书》就会发现，「长城」二字在这部史书里出现的频率并不低。这个短命王朝不但修过长城，而且修得相当频繁、相当浩大。史书里寥寥几行字，背后却是成千上万丁男的血汗与白骨。
一、《隋书》的体例：「长城」二字藏在哪几篇
《隋书》是二十四史之一，唐代贞观年间由魏征等人主持编撰，是一部纪传体的隋代史书。全书八十五卷，其中《帝纪》五卷，记隋文帝、隋炀帝两代皇帝的事迹；《志》三十卷，记典章制度，这部分原本是《五代史志》，后编入《隋书》；其余为列传。
「长城」二字在《隋书》中最集中的出现之处，正是《帝纪》部分，尤其是卷一、卷二的《高祖纪》（记隋文帝杨坚）和卷三、卷四的《炀帝纪》（记隋炀帝杨广）。帝纪以编年方式记事，皇帝下令征发民夫修筑长城，属于军国大事，自然逐条载入。此外，《食货志》《地理志》以及长孙晟等边将的列传中，也间或提到长城，或指城墙，或指地名。读这部书时若想找出隋代长城的全部线索，须逐卷复核，不能只看一两处。
二、隋代为什么要修长城
隋朝立国之后，北方最大的边患是突厥。突厥是隋唐时期活跃于北方草原的游牧政权，控弦数十万，强盛时屡屡南下抄掠。隋文帝初年，突厥骑兵曾多次侵扰边境，凉州、兰州、灵武、朔方一线都受到威胁。修长城，正是为了在旷阔的北方防线上筑起一道屏障，配合戍军与烽燧，阻遏骑兵的奔袭。
隋文帝在位期间多次修筑长城。据《隋书·高祖纪》记载，开皇五年（公元585年），朝廷征发丁男三万，于朔方、灵武一带修筑长城，其走向大意是东至黄河，西至绥州，南抵勃出岭，绵延约七百里，用工二十日而罢。开皇六年、七年，朝廷又相继修筑长城，每次征发丁男十余万，工期同样是二旬上下。所谓「丁男」，即成年男子，是当时国家征发徭役的主要对象。农忙或农闲之际，数以万计的农夫被从田亩间抽调到塞上，筑城凿堑，其辛苦可想而知。
隋炀帝即位后，修筑长城的规模进一步放大。大业三年（公元607年），朝廷征发丁男百余万修筑长城，其走向大意是西起榆林，东至紫河，工期仅一旬；短短十天之内驱使上百万人赶工，史载因劳累而死的役夫达十之五六。次年，又征发丁男二十余万，自榆林谷向东继续筑城。百万人筑城、死者过半，这样的记载即便数字或有夸饰，也足以让人想见当时徭役之惨烈。
值得注意的是，隋代修筑长城多为短促突击式的工程：征发人数极多，工期却限定在一旬或二旬之内。这与明代长城数十年经营、砖石包砌的做法很不一样。隋长城大多是就地取材的夯土版筑，目的是快速形成防线。快，是军事上的需要；而快的代价，则全部转嫁到了役夫身上。
三、史书里的「长城」词频：城墙之外，还有地名
在《隋书》中检索「长城」二字，会发现它并不都指边防城墙。《地理志》里有长城县，在今陕西富平一带，西魏时置县，因县境有战国至秦代的长城遗迹而得名。此外，北魏以来有长城郡、长城戍等建置，史书叙事中偶尔涉及。同是「长城」二字，一处是绵亘塞上的防御工事，一处是州县政区的名称，含义迥然不同。
这正是读史的一点基本功：碰到同一个词，须根据上下文辨析其所指。若把《地理志》里的长城县误当成修长城的记载，或是把《帝纪》里的筑城记录误当成地名，都会闹出笑话。同理，《隋书》列传中的个别「长城」，还可能是以长城为喻，形容将帅如国之屏障，属于修辞用法，更不能坐实理解。
就词频而言，《隋书》中「长城」出现的次数，远超一般人对隋代长城的想象。隋文帝开皇年间修了不止一次，隋炀帝大业年间又两度大举兴筑。一部八十五卷的史书，几乎每隔几卷就能与「长城」相遇。这个数字与隋朝三十八年的国祚相对照，格外刺眼：平均不到十年，朝廷就要在北方的原野上划出一道新的边墙。
结语：卷帙里的长城
一条长城，在《隋书》的卷帙里时隐时现。它记下的是隋朝边疆的忧患——突厥的铁骑、烽燧的狼烟、守边将士的戍守；也记下了一个短命王朝沉重的民生代价——百万丁男离家赴役，旬日筑城，死者相望。唐人编撰《隋书》，本意是以隋为鉴；千载之后我们重读这些文字，看见的不只是夯土的城墙，更是史书对滥用民力的无声警示。长城固然可以御敌于塞外，而民心一旦耗尽，再高的城墙也护不住江山。
今天，隋长城的遗迹大多湮没于风沙，远不如秦汉长城与明长城那样声名显赫。但《隋书》白纸黑字告诉我们：这段历史不该被遗忘。翻开《高祖纪》与《炀帝纪》，那反复出现的「长城」二字，就是隋代留给后世最清晰的一道刻痕。
注释：①《隋书》：唐代魏征等编撰的纪传体隋代史书，为二十四史之一。②突厥（jué）：隋唐时期活跃于北方的游牧政权。③丁男：古代指成年的男子，是国家征发徭役的主要对象。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