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北京的大栅栏或前门大街，抬头便能看见一块块老匾：黑底金字，或木底阴刻，字大如斗，悬在门楣之上。许多人匆匆走过，只把它们当作店名；其实，一块老字号的匾额，首先是一件挂在高处的书法作品。它不光要让人认得店名，还要让人在几十步之外就感到那份气势。题写这些匾额的人，往往是当时有分量的名家——文人、官员、书法家都有。一块招牌怎么写成书法，这个故事里既有笔墨的门道，也有人与时代的交情。
老字号请名家题匾，是明清以来逐渐形成的风气。那时商号林立，同行之间比的不仅是货品，也是门面。一块好匾，是字号的脸面，更是信誉的宣示：能请得动名家落笔，说明这家铺子在地方上有人缘、有地位。于是题匾成了一件郑重的事，择日、备礼、书丹、刻匾、悬挂，各有讲究。
匾额上的字，书法里有个专门的名目，叫“榜书”。榜书是大字书法，多用于匾额、摩崖，与案头的小字不是一路功夫。小字可以藏拙，大字却无处躲闪：笔画的肥瘦、转折的提按，放大之后纤毫毕现。写榜书的人常常要提笔站立，甚至双手握笔、以全身之力运腕，一笔下去要沉得住，不能浮飘。字要正，要稳，要经得起远看——近看再精妙的细节，隔一条街看不清也是白搭。所以好的匾额书法，往往结体开张、笔画厚重，远看是一座字的建筑，近看才见笔法的细腻。
一块完整的匾额，除了大字正文，还有题款与印章。题款是题写者的署名与时间，多在匾的两侧或下方，字小而规矩；印章则朱色一点，压在全篇的气口上。匾、款、印三者俱全，这块招牌才算正式落成了。也正因如此，后世辨认老匾的来历，往往就从题款与印文入手。
那么，究竟是谁在题匾？翻检老字号的来历，题匾者大体有几类：一是翰林、文人，字有书卷气；二是官员，字有名望加持；三是职业书家，以笔墨为生、以榜书名世；也有少数是店主自题，其人本身写得一手好字，索性亲自操刀。
北京的老字号匾额中，流传着不少题写者的故事。相传“六必居”三字出自明代严嵩之手。严嵩在历史上评价不佳，但其书法确实有名于当时，这桩相传的题匾公案，也成了人们谈论“字因人贵”还是“字因人废”时常常提起的例子。前门外的“都一处”，相传匾额与乾隆皇帝有关：传说乾隆微服夜归，途经此店用餐，后来御笔题字赐匾，烧麦馆由此声名大振。“全聚德”的匾额来历也多有传说，其早年招牌则出自书法好手钱子龙之笔。这些故事虚实相间，难以一一考证，但传说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一块匾在人们心中的分量——大家愿意为一块匾编故事，可见它被当成了字号最要紧的家当。
题写者与字号之间，往往确有一段真实的交往。或是店主仰慕其字，辗转托人相求；或是名家本是常客，感念主人殷勤，乘兴挥毫；也有商家重金求字，润笔之资成为书家一笔可观收入。无论哪一种情形，匾额都成了这段交往的物证。多少年过去，题字的人不在了，开店的人换了几代，匾还挂在那里，替两方面的交情作证。
从书法鉴赏的眼光看，榜书的难处，前人概括为“大而不散、重而不滞”。字一大，笔画之间的距离拉开，结构容易松散，就像一间屋子的梁柱架得太宽，眼看要塌；所以榜书的结体要收得住、抱得紧。笔画一加粗，又容易臃肿呆滞，如负重而行、迈不开步；所以用笔要厚重中见挺拔，墨色要饱满中有飞动。能把这两条都做到，一块匾才立得起来。
老匾还有一种新匾学不来的美——时间的美。几十年上百年的风吹日晒，漆色剥落，金字暗沉，木底起裂，字迹的棱角被岁月磨圆。这些斑驳不是损伤，倒像宣纸上的包浆，让字多了一层温润。站在这样的匾下，人会觉得那字是活的：它看过这条街的兴衰，听过几代人的叫卖，如今还稳稳挂着。
今天看老字号匾额，看的是字，也是字后面那个人与那个时代。透过一笔一画，可以想见题写者悬腕运气时的神情，可以想见掌柜接匾时的郑重，更可以想见一个社会曾经怎样敬重笔墨——敬重到把最体面的书法，挂在最热闹的街市上。
一块招牌上的书法，写的是店名，挂的是那个时代对“字”的敬重。如今新店开张，招牌多是电脑字体、机器雕刻，快则快矣，却少了那一笔一画里的人情与分量。偶尔抬头遇见一块老匾，不妨多站一会儿：那不是一块旧木板，那是一页没有收进博物馆的书法史。
注释：①榜书：大字书法，常用于匾额、摩崖。②题款：匾额上的题写者署名与时间。③老字号匾额：老牌商号门楣上的题字匾，多出自名家。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