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多地向市民免费赠花”的话题登上了热榜。一枝花递到手里，送的人与收的人，心里都会暖一下。今天的送花讲究花语、讲究成束，玫瑰有玫瑰的说法，百合有百合的讲究；可若往回追溯，中国人以花相赠这件事，最早并不写在花谱里，而是写在诗里。古人送花的路数与今天大不相同——不扎成束，不配贺卡，只把一整季春天折在一枝里，随手送人。
一、溱洧水边，相谑之后的相赠
《诗经·郑风·溱洧》写的是郑国二水边的春景。溱（zhēn）与洧（wěi）②，是郑国的两条河。三月上巳，水边游人如织，士女杂沓，游春将散之时，诗里记下了一个细节：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1〕
男子与女子在水边相互调笑，临别时递过去一枝勺药①。“勺药”二字需要专门说明：《诗经》原文用字就是“勺药”，“勺”读sháo，注家谓即芍药，是一种香草，与今天所说的木芍药（牡丹）并非一物。后人传抄常把它径改为“芍药”，字虽通俗，却失了原文面貌，本篇从原文。
要留意的是，这份礼物并非什么名贵花材，只是水边随手可折的一枝。上巳的水边本是游春之所，折枝相赠，不过是兴尽时一个自然的动作：没有花语体系，没有花艺讲究，有的只是一点说不出口、便托付给一枝香草的心意。礼物之轻，与情意之真，恰成对照——这一对照，后来贯穿了中国人赠花的全部历史。
二、“聊赠一枝春”的来历
真正把“一枝”写成名句的，是一首赠梅小诗。《太平御览》卷九七〇引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陆凯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花诗。”〔2〕所赠之诗，便是那首流传极广的《赠范晔诗》：〔3〕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折梅的时候正遇上北去的驿使③，便托他捎给陇头④的友人。驿使本是传递文书的使者，在诗里只是寄花的由头：一枝梅花走的是公事的路，带的却是私人的情。陇头即陇山一带，诗中代指远方友人所居之地，并非确指某一处地名。
这首诗的文字与本事，其实颇有异文，须如实并存、不加写定⑥。《太平御览》卷十九、卷四九〇、卷九七〇三处引《荆州记》，文字互有出入：末句“聊赠一枝春”的“赠”字，一作“寄”；“折花逢驿使”一作“奉驿使”，又作“奉秦使”；“江南无所有”一作“江南无所得”；受赠者“范晔”一作“路晔”。本事亦有疑问：范晔平生未尝至长安，与《荆州记》“诣长安与晔”之说相抵牾，明人唐汝谔《古诗解》因而疑为范晔寄陆凯，寄赠的方向恰好调转。作者归属与本事细节，诸说并存，本篇不写定。
异文并不妨碍诗意的成立——无论谁寄谁收，“一枝春”⑤三个字立住了：以一枝梅花，代指江南的整季春色。
三、为什么是一枝，而不是一束
细读这二十字，最见心思的是三、四句的转折。“江南无所有”先自陈无物可送——这既是谦辞，也是实情：江南风物虽多，山水迢迢，什么都带不动，什么都寄不走。可下一句“聊赠一枝春”陡然一转：无所有之中，偏有这一枝；这一枝之中，偏又折进了整季的消息。梅是报春的花，江南春早，梅先开而春先至；寄梅即是寄春。收花的人拆开包裹，看见的便不是一截枯枝，而是千里之外的节候，和节候背后的惦念。送的不是花材，是春天本身。
这一枝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好。多了嫌重，少了嫌薄，一枝刚刚好：足以插瓶，足以传意，又轻得可以托付驿路。后世诗文里，以梅相赠渐渐成了常见写法，折梅、寄梅、忆梅之作层见叠出，赠答之礼由物及意——礼物越来越轻，心意越来越重。这条线索从溱洧水边的勺药一路延伸下来：礼物从来是随手可折的一枝，郑重其事的从来不是物，而是“我遇见春天时想起了你”。
从诗里到今天，一枝花走了两千多年。今天的花可以成束空运，可以手机下单、隔日即达，送的方式变了又变；可收到花那一刻心里一暖的缘故没有变——有人把一整季的春天，折给了自己。
注释
①勺药：《诗经·郑风·溱洧》用字，注家谓即芍药、一种香草，与今之木芍药（牡丹）不同，“勺”读sháo，不得径改作“芍”。
②溱洧：郑国二水名，“溱”读zhēn，“洧”读wěi，《诗经》以二水边三月上巳的相谑相赠为背景。
③驿使：传递文书的使者，诗中只作寄花的由头，本篇不展开驿传制度。
④陇头：陇山一带，诗中代指远方之人所居，非确指某一地名。
⑤一枝春：以一枝梅代指整季春色的说法，出自陆凯《赠范晔诗》末句，后成为以花相赠的代语。
⑥异文：《太平御览》卷十九、卷四九〇、卷九七〇三引《荆州记》互异，末句“赠”一作“寄”，另有逢／奉、无所有／无所得、范晔／路晔诸异文；范晔未尝至长安，唐汝谔《古诗解》疑为范寄陆，作者归属与本事两说并存、不写定。
参考文献
〔1〕《诗经·郑风·溱洧》，中华书局《十三经注疏》本。
〔2〕（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见《太平御览》卷九七〇引，中华书局影印本。
〔3〕陆凯《赠范晔诗》，见《太平御览》所引。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