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李白这首《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写得飞扬跋扈，末尾两句更是把一口气提到了九霄之上：“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大意是：我先与那不可知的汗漫之境相约于九天之上，愿意接引卢敖一同遨游太清。诗是寄给友人卢虚舟的，可末句忽然冒出一个“卢敖”，他是谁？他不是李白的同游旧友，也不是当世某位高人，而是从《淮南子》里走出来的一个古人——一个求仙未成、反被仙人甩在云下的方士。可李白笔下的卢敖，又不只是那个古人。一个名字，被李白轻轻一掰，分成了两副面孔。
《淮南子》里的卢敖：求仙未成的方士
卢敖的故事，见于《淮南子·道应训》。故事说，卢敖漫游北海，到了极北之地，遇见一位形貌奇异的“若士”。卢敖自以为足迹遍天下，所见之广无人能及，大意是说自己从小就喜好远游，长大了也不曾懈怠，如今放眼四方，能够穷观于六合之外的，除了自己恐怕再没有别人了。言语之间，颇有几分自得，便想与这位若士结交为友。
若士告诉他，你所夸耀的天地，不过是沐浴着日月之光、承载着众星列宿的寻常世界罢了，算不得什么辽远；而我“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我与那不可知的汗漫之境，早就相约在九天之外，不能在此久留。那么卢敖究竟是何来历？东汉高诱注说得很明白：“卢敖燕人，秦始皇召以为博士，使求神仙，亡而不反也。”大意是：卢敖是燕地人，秦始皇征召他做了博士，派他去寻求神仙，结果一去不回。秦始皇遣方士入海求仙，是当时屡见记载的事，卢敖正是其中之一。使命在身而仙不可求，他索性亡命不归，在后世传说里渐渐演化成了一个游于绝域、遇仙而不得接引的半仙半凡之人。
所以在《淮南子》的原本里，卢敖是一个被揶揄的角色：自以为穷极天地，却在真正的仙人面前露了怯；想与仙人为友，仙人却飘然入云，连一个背影都没多留。他够不着九垓之外的汗漫，只能留在云下怅望。这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故事，带着一点讽喻，也带着一点悲凉。
李白诗中的双重指向：古人与友人
卢敖在《淮南子》里被仙人甩在云下，那是秦始皇时代的事。到李白写这首诗时，卢敖这个名字已经搁在书里几百年了。但李白把他请出来，不是因为思古，是因为收诗的人姓卢——“卢侍御虚舟”，“侍御”是官职，人姓卢。唐诗中这种“切姓而用”的手法很常见：借同姓的前代人物代指眼前的友人，既显博学，又添亲厚。所以“愿接卢敖游太清”的卢敖，指的就是卢虚舟：我愿带着你，一同飞升太清。
但若仅仅是借姓用典，这句诗还谈不上惊人。李白的真正手笔在于第二层：他在翻案。《淮南子》里的卢敖，是被仙人拒绝同游的人；若士嫌他眼界小，撇下他独自赴了九垓之约。可李白偏偏说“愿接卢敖游太清”——一个“接”字，把整则旧典翻了过来。仙人不肯接引卢敖，我来接引；仙人嫌他够不着，我偏要带他上去。李白把自己放在了比若士更高、也更有人情味的位置上：你有邀而不接的清高，我有伸手拉人的豪气。
这一翻，古人的局促便成了今人的幸运。《淮南子》里的卢敖只能“仰而视之，不见乃止”，而李白诗里的卢敖——也就是卢虚舟——却被许诺了一场真正的同游。用典而不泥于典，借古人之姓，行翻案之实，这正是李白使事的过人之处：典故在他笔下从来不是死的掌故，而是可以随手拨转的活棋。
“汗漫”与“卢敖”的连读：把自己放在若士的位置上
把末二句连起来读，机关就更清楚了。“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汗漫，正是《淮南子》里若士所期约的不可知之境；卢敖，正是若士所拒绝的那个人。李白把这两个名字并排写进两句诗里，等于把《道应训》的整个场景重新导演了一遍：相约汗漫的，从前是若士；被甩在云下的，从前是卢敖。如今李白自己先赴汗漫之约，再回身接引卢敖——他占据了若士的位置，却做出了与若士相反的选择。
这里面有极自负，也有极深情。自负在于，他要做的不是若士那样独善其身的仙人，而是比仙人更进一步的存在：若士能至者，我能至；若士不肯为者，我偏为之。深情在于，这场遨游不是独往，而是相携——“接”是伸手，是引领，是把朋友一并带入那“太清”之境。仙道的世界里向来讲的是飘然独举、遗世独立，李白却在这冷寂的飞升图景里添进了一位同伴。求仙在他笔下，第一次有了人间的温度。
这也合于李白一贯的脾气。他写游仙，从不愿只做旁观者或仰望者。《古风》里他要“挥手谢时人，耸身入云间”，《梦游天姥吟留别》里他要仙人们“霓为衣兮风为马”，纷纷来下。仙境对他而言不是高不可攀的禁地，而是可以呼朋引伴的游处。所以面对《淮南子》里那则略显萧瑟的故事，他几乎是本能地要改写结局：卢敖不该被留在云下，应该有人去接他——那个人，就是“我本楚狂人”的李白自己。
一个名字，两副面孔
回到最初的问题：李白笔下的卢敖是谁？他一半是《淮南子》里那个燕地方士——奉秦始皇之命求仙不返，游北海而遇若士，自以为穷尽六合，却被一句“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笑破了见识，眼睁睁看着仙人举臂入云。另一半，则是庐山上收到这首诗的侍御卢虚舟——因同姓之故，借古人之名入诗，被许以同游太清的盛情。
两副面孔之间，隔着李白那句“愿接”的豪气。旧的卢敖求仙而不得，新的卢敖不需求仙，自有仙人来接。李白用一个名字，同时向《淮南子》致意、向友人致意，也向世人宣告了自己的位置：不在云下仰望，而在汗漫之约的那一头俯身伸手。一千多年后重读这两句，仍能感到那只从云端伸下来的手，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带你一起走。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