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编钟,人们常常先想到曾侯乙墓出土的那套庞然大物:六十五件青铜钟分三层悬挂在曲尺形钟架上,气势恢宏,仿佛一座凝固的音乐厅。随之而来的一个常见判断是:编钟本来是一件乐器,后来被礼制“征用”,才变成了礼器。这个说法听起来顺理成章,却并不准确。编钟的功能史,不是一条从乐器到礼器的单向替换线,而是一个功能不断叠加的过程。它从头到尾都可以演奏,从来没有失去发声的能力;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能响”这件事的意义——在礼乐制度中,声音本身从目的变成了手段,音乐服务于等级秩序的呈现。

一、作为乐器的编钟:声学设计先为音乐而生
编钟首先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打击乐器。所谓编钟,是成组悬挂、按音高排列的青铜钟,少则数枚,多则数十枚,大小相次,音高相衔,合起来构成完整的音列,可以演奏旋律。
编钟最精巧的地方在于它的形制。中国先秦乐钟的横截面呈两片瓦扣合的形状,学界称之为“合瓦形”。这种形制不是偶然的造型趣味,而是为声学性能服务的:合瓦形钟体在振动时存在两组基频,敲击钟体正鼓部与侧鼓部,可以发出两个不同的音,即所谓“一钟双音”。再加上钟体厚薄、铣边曲率、钟内音梁与音脊的调节,铸钟工匠可以通过磨砺钟壁来精细校音。曾侯乙编钟的实测表明,其音域跨越五个多八度,中心音域十二律齐备,可以旋宫转调,这在世界青铜时代的乐器中都堪称高峰。
换句话说,编钟的“身体”是为音乐而造的。铸造一套编钟,需要解决合金配比、范铸工艺、调音技术等一系列难题,成本极高。先民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首先是因为他们要的是好听的、准确的声音。音乐性能,是编钟一切其他功能的地基。
二、进入礼乐体系:规格成为身份的语言
西周以降,礼乐制度逐步建立,编钟被纳入这个庞大的等级规范体系之中。礼乐制度的核心,是以礼仪和音乐来区别尊卑、维系秩序:什么身份的人,在什么场合,用什么样的乐舞、什么样的器物,都有明确规定。编钟正是在这个框架里,获得了一层新的功能。
这种新功能首先体现在使用规格上。编钟的数量、编列方式、悬挂形制,与持有者的身份严格绑定。按照文献所记的乐悬制度,不同等级的贵族拥有不同规模的钟磬陈设:天子可以四面悬挂,诸侯三面,卿大夫两面,士只有一面。一套编钟摆在那里,不用出声,就已经在替主人“说话”——它是等级身份的视觉标识。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大墓中随葬编钟的规模屡屡超出旧制,所谓“僭越”,恰恰从反面证明了编钟的礼制含义之重:争编钟的规格,就是争名分。
其次是声音的礼制化。在祭祀、朝聘、宴飨等重大礼仪场合,编钟的演奏不是娱乐节目,而是仪程的一部分。钟声的响起与停止,标志着礼仪进程的节奏;不同身份的人享用不同规格的乐,音乐成为秩序的可听形式。“钟鸣鼎食”这个成语之所以能够凝固为贵族生活的代称,正说明在时人观念中,钟声与列鼎一样,是身份的固定符号。至此,编钟的音乐性能并没有被取消,而是被纳入了礼制框架:它依然要响、要准、要美,但“响给谁听、在什么场合响、以什么规模响”,都由礼来规定。
三、礼器身份在先,乐器性能为用
那么,在礼乐制度成熟之后,编钟究竟首先是乐器还是礼器?音乐考古学者李幼平对编钟与礼乐制度的研究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判断:礼乐制度建立之后,编钟首先是礼器。礼器身份的确立在先,乐器性能则是礼器功能得以实现的技术条件。
这个判断可以用一个递进的序列来理解。编钟经历了由响器到礼器、由礼器到乐器、再到律器的功能叠加过程:最初它是一件能发声的响器;进入礼制后成为标识身份的礼器;在礼乐合和的实践中,它的音乐性能被充分调动,成为演奏礼乐的重器;又因为音高标准器的作用,它同时承担着“律器”的功能——定音、定律,为整个乐悬提供音高基准。这几个身份不是后者取代前者,而是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的。李幼平的研究特别强调,在礼乐制度中,礼器与乐器互为表里,而不是乐器属性单向地构成礼器的前提。也就是说,不是“先是好乐器、顺便当了礼器”,而是“礼制需要它作为身份与秩序的载体,而它的精妙声学恰好能胜任这一角色”。

曾侯乙编钟是理解这种“表里关系”的最佳标本。从礼的一面看,这套编钟的庞大编列、精美铭文与钟架陈设,本身就是曾侯乙身份与国力、乃至其礼制抱负的宣言;从乐的一面看,其铭文详细标注各钟的律名与阶名,一钟双音的调校精确到令人叹服的程度,显然是供实际演奏使用的。礼的身份与乐的性能,在同一套器物上同时达到顶峰,谁也离不开谁。也正因如此,当礼崩乐坏、旧秩序瓦解之后,编钟的铸造虽一度延续,那种“以钟明礼”的社会土壤却逐渐消失,编钟的规模与地位也随之衰落——这从反面说明,编钟的辉煌从来不只是音乐技术的故事,更是制度的故事。
结语:好听与合礼,从来不是两件事
编钟的双重身份,为我们理解中国礼乐传统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入口。在这个传统里,美不是独立于秩序之外的纯粹享受,秩序也不是压抑美的僵硬条框;好的音乐被要求合于礼,而礼的呈现又必须借助于美的声音。编钟“能响”是手段,“所响”是秩序,而手段与目的之间并不矛盾——音越准、声越美,礼的呈现就越庄重、越完满。
今天我们走进博物馆仰望曾侯乙编钟,或是在复原演奏中聆听两千年前的金石之声,听到的既是音乐,也是制度;既是一个时代的审美,也是一个时代的秩序想象。提醒我们这一点的,正是编钟身上那层从未被替换、只是不断叠加的功能史:在中国礼乐传统中,好听与合礼,从来不是两件事。
注释:①编钟:成组悬挂、按音高排列的青铜打击乐器。②合瓦形:钟体横截面呈两片瓦扣合的形状,利于发声与音准。③礼乐制度:以音乐配合等级规范的周代制度体系。
(本文关于编钟礼器身份与功能递进序列的论述,参考李幼平关于编钟与礼乐制度的研究成果;关于编钟声学性能与曾侯乙编钟的介绍,参考曾侯乙编钟相关研究文献。)
作者: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