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国理政,千头万绪,归根结底绕不开一个“人”字。把什么样的人放到什么样的位置上,往往决定着一项事业的成败、一个时代的走向。然而,究竟什么人是“贤”?要不要大张旗鼓地推崇贤才?围绕这两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先秦诸子中的儒、墨、道三家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儒家主张“举贤”,以德行选拔人才;墨家主张“尚贤”,唯才是举,打破门第;道家却出人意料地提出“不尚贤”,认为推崇贤能恰恰是纷争之源。三种主张针锋相对,却又各有其深刻的洞察,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关于人才问题的三重视角。

儒家的“举贤”:以德为先,举直错枉
儒家对人才问题的思考,是从政治实践出发的。春秋末年,礼崩乐坏,世卿世禄的旧秩序已经难以维系,如何为邦国选任合格的执政者,成为孔子无法回避的现实课题。鲁哀公曾向孔子请教:“何为则民服?”孔子回答说: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这句话出自《论语·为政》,意思是:把正直的人选拔出来,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民众就会心悦诚服;反之,若让邪曲之人居高位、正直之人处下僚,民众便不会服从。在孔子看来,用人从来不只是行政技术问题,而是一种价值示范——当政者起用什么样的人,就等于向天下宣告什么样的品格值得尊重。用一人而正天下,这正是“举贤”的分量。
孔子不仅提出了原则,也给出了操作层面的主张。《论语·子路》记载,仲弓出任季氏的总管,向孔子问政,孔子告诉他:“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先要管好手下的官吏,赦免他们的小过失,然后提拔贤能之才。仲弓追问:怎样才知道谁是贤才而加以提拔?孔子的回答干脆利落:提拔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埋没他们吗?这番对话透露出一个朴素而通达的用人观:举贤不必求全,从自己了解的贤者做起,贤路自会越走越宽。
孟子继承并发展了这一思路。他明确提出“尊贤使能,俊杰在位”,认为尊重贤德之人、任用有能之士,让才德出众的人处在合适的职位上,天下的士人便会由衷喜悦,愿意前来效力。孟子尤其强调执政者自身的德性,他有一句著名的话:“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之人窃据高位,只会把恶行传播到民众之中。可见,儒家“举贤”的核心标准是“德”:贤者居位,不只是为了把政事办好,更是为了以德化民,让高位本身就成为教化的力量。
墨家的“尚贤”:唯能是举,不问出身
如果说儒家的“举贤”还带着贵族政治时代的温润气息,那么墨家的“尚贤”则显得锋芒毕露。墨子出身平民,深知血统与门第对底层才智之士的压制,因此他把“尚贤”列为治国之首务,主张尚贤是“为政之本”,并把这一主张推到了极致。
《墨子·尚贤上》中有一段石破天惊的话:
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
做官的人不会永远尊贵,平民百姓也不会永远贫贱;有才能就提拔,没有才能就降黜。在世卿世禄仍是常态的时代,这样的主张无异于一声惊雷。墨子甚至设想,即便是农夫、工匠、商贩之中的人,只要有贤能,就应当“高予之爵,重予之禄”,给予高位厚禄,委以政事。爵禄不再与血缘挂钩,而只与才能和德行相配——这是极为激进、也极为彻底的人才观。
墨家尚贤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国家想要贤才众多,就必须让贤者富之、贵之、敬之、誉之,形成“尚贤使能”的社会导向,天下之士便会闻风而至。贤才多了,政事自然有条不紊。为此,墨子反复征引古者圣王举贤的传说,如尧举舜于服泽之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罔之中,以此说明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正是先王之道。这些叙述是否完全符合史实,今天已难逐一考证,但它们所承载的政治理想——打破身份壁垒、以能力论英雄——却真切地表达了战国时代平民阶层上升的强烈愿望。可以说,儒家的“举贤”重在德,墨家的“尚贤”重在能;儒家关心的是由贤德之人树立价值标杆,墨家关心的是让一切有真才实学的人都有出头之日。
道家的“不尚贤”:返璞归真,息争止纷
正当儒墨两家为“举贤”“尚贤”大声疾呼之时,道家却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道德经》第三章开宗明义: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不推崇贤才,使民众不去争夺功名;不看重难得的财货,使民众不去做盗贼;不炫耀引起欲望的东西,使民心不被搅乱。在老子的视角里,“尚贤”看似好事,实则暗藏危机:一旦社会设立了“贤”的标杆,并给标杆配上高官厚禄,人们便会趋之若鹜,竞相标榜、伪饰德行,甚至由此生出倾轧与争斗。贤名越贵,争心越炽;争心越炽,本真越远。三国时王弼注此章,也有“贤能相争”之虑的阐发,可见后人对这一层担忧深有会心。
那么,道家理想中的治理是什么样?老子紧接着给出了答案:“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圣人治理天下,净化民众的心思,满足民众的温饱,减损争名逐利的心志,强健民众的体魄,使民常守质朴,使自作聪明的人不敢妄为生事。如此一来,“为无为,则无不治”——以无为的方式去治理,天下没有治理不好的。这不是要民众愚昧,而是要消解人为制造的竞争标杆,让社会回归自然、各安其分的状态。道家的“不尚贤”,并非否定人才本身,而是警惕“尚”这个动作:推崇一旦制度化,便会异化为名利的角逐场。与其说他们反对贤者,不如说他们反对的是以贤为饵、以名为网的那套激励机制。
三家之间:理想、现实与限度
把三家放在一起看,分歧之中自有对话。儒家以德举贤,相信贤者居位本身就是最好的教化;墨家以能尚贤,相信公平的选拔能够释放底层蕴藏的才智;道家以道不尚贤,相信一切人为的标榜都可能走向反面。儒家看到了价值引领的必要,墨家看到了身份固化的不公,道家看到了激励机制的异化——三家各见一面,合起来恰好勾勒出人才问题完整的风险图谱。
历史的实际走向也印证了三家的互补。后世王朝选官,从察举到科举,大体走的是儒墨合流之路:既重德行声名,也重才能考试,以打破门第、选贤任能为旗帜;而道家的提醒则始终如一面镜子,照见科场中的奔竞、虚名与伪饰,让历代有识之士不断反思“尚贤”的边界与代价。今天重读这三段两千年前的论争,我们依然能感受到其中鲜活的张力:推崇人才与防止内卷、树立标杆与守护本真,从来都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举贤之德、尚贤之公、不尚贤之戒,三家留下的,不只是古老的答案,更是常读常新的问题。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