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服饰史上，汉代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它不仅承袭了先秦与秦代的衣冠旧制，更在四百多年的时间里，把原本散见于礼书的冠冕、衣裳、车舆、印绶，整合为一套层级分明、有司可掌、有典可查的国家制度。这一制度化的进程，至东汉明帝永平年间的系统整理而基本定型，后世所谓舆服制度的基本框架，即在此时奠定。
一、汉初冠制的因循与萌生
西汉立国之初，百废待兴，礼制建设尚未完备，冠服制度大体承袭秦制而来。高祖刘邦起于布衣，其生平虽短于礼文，却留下了一段与冠相关的佳话。相传他微贱时曾以竹皮作冠，后来即皇帝位，此冠被命名为“刘氏冠”，又称“长冠”，成为汉廷郊祀宗庙时常用的冠式之一。一顶竹皮小冠因主人的身份跃升而进入国家祀典，这个故事本身就透露出冠制的基本逻辑：冠不只是服饰，更是身份与权力的可见凭证。
西汉前期的冠制，总体上是因循多于创制。朝廷礼服仍依四时服色轮换，冠式名目已有若干部类，如冕、长冠、委貌冠、进贤冠、法冠、武冠之类，各有所用，但服用场合与等级规定尚未形成严密而统一的文本。进贤冠以冠上的梁数分别等级，为文官儒生所服；法冠以獬豸为象，为执法之官所服；武冠以貂尾、鶡羽为饰，为武臣所服。这些冠式的分工已见雏形，显示出“以冠明职、以冠别等”的观念正在生长。
到西汉中后期，随着儒家经学地位的确立和朝廷礼制的整顿，冠服的规范意识逐渐增强。礼学家对先秦礼经的整理与阐释，为衣冠制度提供了系统的理论资源；朝廷祀典、朝会、冠礼等礼仪活动的增多，又不断提出新的制度需求。冠服由因循旧俗走向依礼定制，为东汉的体系化整理准备了条件。
二、永平定制的系统化
东汉光武帝中兴汉室，重建朝廷礼仪，而冠服制度的系统定型，则完成于明帝永平年间，史称“永平定制”。据《续汉书·舆服志》记载，永平年间朝廷始系统地制定冠冕、衣裳、佩绶与车舆之制，其大意是：自周室衰微，礼乐坏缺，舆服之制久失其传，至此乃依古礼与经义，重新厘定从天子至百官庶民的衣冠车舆等级，使尊卑贵贱各有等差，郊祀、朝会、燕居各有其服。
永平定制的特点，在于“系统”二字。首先是冠制的完备。经此次整理，冠的种类显著增多，冕冠之外，长冠、委貌冠、爵弁、进贤冠、武冠、法冠、建华冠、方山冠、巧士冠、却非冠、樊哙冠、术氏冠、鹖冠等冠式各有明确的服用场合与身份对应——或用于祭祀，或用于朝会，或用于乐舞，或用于侍从，文官、武吏、执法、侍中、郎官各服其冠，不得僭越。关于两汉冠式的具体名目与流变，可参看吴倩《两汉时期的冠制研究》所作的细致梳理。
其次是冠与服、绶的配套。永平之制不是孤立地规定“戴什么冠”，而是把冠、衣裳、佩玉、印绶作为整体来安排。以印绶为例，官秩高下以印的材质与绶的颜色、长度、织造密度相区别：诸侯王、公侯将军、二千石、千石以下，各有等次。官员朝会之时，冠式、服色、佩绶一望可知其秩位，朝廷的等级秩序就这样被编织进一身衣冠之中。
这种系统化的深层依据，是汉代儒学的礼制观。衣冠被视为“治天下”的工具之一：通过可见的服饰差异，使君臣、上下、贵贱之别昭然于目，从而维护政治秩序与社会伦理。永平定制把这套观念落到了实处，使冠服从礼家讨论的理想蓝图，变成了朝廷颁行、有司执掌的现实制度。
三、舆服制度的整合
所谓舆服制度，是关于车舆与服饰等级的系统规定。汉代的制度创造，在于把“冠”“服”“车”“印绶”这些原本分属不同领域的标识，整合为统一的等级符号系统。天子出行乘金根之车，驾六马，立日月之旗；公侯以下，车盖之色、驾马之数、仪仗之制各有差等。车服相配、冠印相成，一个人站在朝堂上，从头顶的冠到腰间的绶，再到出行的车驾，构成一整套可以“阅读”的身份文本。
在这个系统中，冠制扮演了一种“可视性符号”的角色。衣服可以更换，车驾只在出行时使用，而冠则日日加于头顶，参与冠礼、朝会、祭祀等最庄重的场合，是士人身份最直接、最持久的宣告。冠的形制——梁数的多寡、装饰的有无、质材的高下——把抽象的等级秩序转化为可见、可辨、可监察的礼制语言。朝廷借此传达权威，士人借此确认身份，制度由此获得了日常化的统治功能。
舆服志的编纂，则使这套制度获得了文本化的规范形态。东汉史官将舆服制度编入史志，《续汉书·舆服志》即是现存最早系统记述冠冕车服制度的文献。制度一旦写入典籍，便不再只是当朝的现实规定，而成为后世追慕和参照的“故事”。魏晋以下的各代史书中，“舆服志”成为固定门类，历代开国定礼，往往先修舆服之制，其源头正可追溯到汉代的这一番整理。
结语
回望两汉，冠冕衣裳的演变几乎与王朝制度的成熟同步：汉初因循秦制，冠式初立而规制未密；西汉中后期礼学渐兴，衣冠之治的理念日渐清晰；东汉永平年间集其大成，冠、服、车、印绶被熔铸为统一的等级体系，并以史志的形式固定下来。可以说，是汉代人第一次让“穿什么”不再只是习俗与风尚，而成为一套有典可查、有司可掌、上下有序的国家制度。
冠上加冠，是身份的叠加，也是秩序的确认。两千年后重读《续汉书·舆服志》，那些关于梁数、绶色、车驾的繁琐条文，记录的其实是古人用衣冠车舆书写的一部政治文化史——服饰之中有礼，礼之深处有制，而制度的生命力，正在于它能够被看见、被遵守、被传承。
【注释】①舆服制度：关于车舆与服饰等级的系统规定。②永平定制：东汉明帝永平年间对冠服制度的系统整理。③进贤冠：汉代文官所戴冠式，以梁数别等级。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