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一个命题在中国思想界被反复提起、反复讨论：儒学的第三期发展。提出并持续阐述这一命题的，是长期任教于哈佛大学的学者杜维明。在他看来，儒学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一条仍在流动的思想长河。先秦儒学是它的第一期，宋明理学是它的第二期，而当下正在展开的，是它的第三期——儒学走向世界、与世界各大文明传统对话的时期。一次围绕这一命题的讲学，实际上是一次思想视野的打开：它要回答的不是如何回到古代，而是儒学如何面向全人类发言。
杜维明在《儒学第三期发展的前景问题》等著述中，系统地讨论过这个判断。他把儒学的历史划分为三个大的阶段：第一期是先秦儒学，以孔子、孟子、荀子为代表，完成了从礼乐传统到人伦之学的奠基；第二期是宋明理学，以周敦颐、张载、二程、朱熹、王阳明等人为代表，回应佛道的挑战，把儒学推进到形上学的层面；第三期则是当代新儒学所处的阶段，它面对的不再是某一家的挑战，而是整个现代世界——科学、民主、工业化、全球化，以及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犹太教等诸多精神传统。
这一分期看似只是学术史的整理，实则包含着深刻的判断。第一期儒学从邹鲁一隅走向华夏，第二期儒学从中国扩展到东亚的朝鲜、日本、越南，形成了所谓的儒家文化圈；那么第三期的前景，就是儒学能否突破地域的限制，进入世界文明对话的核心场域。换句话说，第三期的标志不是地域的扩大本身，而是问题意识的转换：儒学能否对全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生态危机、伦理断裂、社群瓦解、意义失落——说出有价值的话。
值得注意的是，杜维明在讲学中特别强调，第三期的核心任务不是“复兴儒学”。这个说法常常引起误解，需要细加分疏。复兴是向后看的姿态，是把某种已经完成的形态重新搬回现实；而杜维明所说的第三期发展，是向前看的创造，是让儒学在与世界文明的相遇中重新理解自身。儒学不是要去征服别的传统，也不是要在各种主义中争一个席位，而是要以对话者的身份参与人类共同的精神探索。这一立场，使他的讲学从一开始就带有开放而非封闭的气质。
为了说明儒学的世界性，杜维明提出了“文化中国”的概念。这个概念的大意是：中国不只是一个地理和政治的实体，也是一个文化的存在。凡是以汉语和中国文化传统为精神资源的人群——无论身在大陆、台湾、香港，还是散布于东南亚、北美的华人社会——都共同构成了一个超越国界的文化共同体。在《文化中国与儒家传统》的相关论述中，他借此说明：儒学不只是中国大陆的，也是整个东亚的，进而可以是全球的。文化的根脉不因地理的迁移而断绝，反而可能在新的土壤中生出新的形态。
这个概念的深意在于，它把儒学从“地方性知识”的定位中解放出来。长期以来，西方学术界习惯于把儒学当作一种区域性的、民族的学问，放在东亚研究的框架里处理。杜维明则认为，儒学所探讨的问题——人如何成其为人、个体与社群如何相处、人与自然如何共生——是任何文明都绕不开的根本问题。因此儒学有资格也有责任从地方性知识走向全球性伦理，在人类共同价值的建构中贡献自己的智慧。
那么，儒学究竟能贡献什么？杜维明在讲学中反复举出的，是“仁”“和”“礼”这几个核心价值。《论语》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推己及人的恕道，与各大文明传统中的黄金法则彼此呼应，可以成为不同信仰、不同族群之间相处的共同底线。《中庸》说“仁者，人也”，把仁理解为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孟子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则指出了仁的情感起点。这种以同情和感通为核心的伦理，对于一个被技术和利益不断分割的世界，是一种温厚的提醒。至于“和”，《论语》所谓“礼之用，和为贵”，讲的不是抹平差异的同一，而是差异之间的协调，这恰是多元时代最稀缺的智慧。
理念之外，更有实践。杜维明的第三期讲学之所以有分量，在于他不只是书斋里的论者，更是文明对话的践行者。在哈佛大学的讲台上，他长期开设儒家思想的课程，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接触先秦诸子和宋明诸儒的文本；在北京大学等中国学府，他与中国学界持续交流，推动儒学研究的国际对话。他还积极参与儒学与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等传统的对谈，在这些场合中，儒学不是被介绍的“他者”，而是平等的发言者。对话的目的不是说服对方，而是互相丰富：在回应他者提问的过程中，儒学自身也获得了新的理解和表达。
这种对话式的讲学，改变了人们谈论儒学的方式。过去讲儒学，常常是向内讲，讲给已经认同它的人听；杜维明则示范了一种向外讲的姿态——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中国思想中最具普遍性的部分。他善于把“仁”解释为一种人我感通的存有方式，把“修身”解释为持续的自我转化，把“天人合一”解释为人类与自然相互依存的整体观。这些诠释未必是定论，却打开了一条通道，让不同背景的听者都能进入儒学的问题世界。
当然，第三期的道路并不平坦。杜维明自己也清醒地指出，儒学要真正走向世界，既要克服自身的积弊——比如历史上与权力纠缠留下的阴影、等级观念中与现代平等价值相冲突的部分——也要面对外部的误读与冷遇。第三期不是已经完成的事实，而是一个正在展开的过程，需要一代又一代学人踏实的工作：把经典讲清楚，把对话做深入，把价值落实到具体的生活世界。讲学只是一个起点，真正的发展在日常的践行之中。
回望这场关于儒学第三期的讲述，最动人的或许是它隐含的信心：一种两千多年的古老学问，不必在现代社会中隐退，也不必以对抗现代的姿态自保，它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世界文明的广场，与一切真诚的精神传统切磋琢磨。一次讲学，让儒学从中国的儒学走向世界的儒学；而这个“走向”，至今仍在途中。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