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国的深冬,有一种冷是可以被看见的: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眉毛和睫毛上结出细小的霜花,铁器在户外裸手一碰就能粘掉一层皮。生活在漠河的人,对这样的画面早已习以为常。真正值得讲的,不是这里有多冷,而是这里的人如何把零下三十度当成一种资源,而不是一个敌人。
冷,到底是什么样
漠河地处祖国最北端,素有“神州北极”“金鸡之冠”之称,是全国纬度最高的县级市。这里的寒冷,是有气象记录作证的。据中国气象局资料,1969年2月13日,漠河县北极村实测最低气温零下52.3摄氏度;当年2月12日至16日这五天,日均最低气温均值达零下50.2摄氏度,被中国气象局认定为“中国最寒冷的5天”。
纪录并未停在那里。2023年1月22日7时,漠河市阿木尔镇劲涛气象站实测气温零下53摄氏度,据中国气象局和黑龙江省气象局同日通报,这一数字刷新了我国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历史最低气温纪录。零下53摄氏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呼出的水汽会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意味着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内就会冻伤,也意味着生活必须围绕这个温度重新设计。
需要顺带说明的是一个常见的误会。2018年12月21日,国家气候中心将“中国冷极”这一国家气候标志授予了内蒙古根河市,而不是漠河。漠河的准确身份是“中国最北、纬度最高的县级市”。一个是“最冷”的标志,一个是“最北”的坐标,两地常被混为一谈,其实各有各的分量。
把低温当成储藏手段
在没有冰箱的年代,漠河人从不为食物保鲜发愁,因为整个冬天就是一台天然大冷柜。冻梨是其中最经典的一例。冻梨讲究品种,常见的有花盖、秋子、白梨之分,秋后摘下,放在室外任其自然冻结,果皮渐渐变成深褐色。吃的时候不能心急,要把冻梨放进冷水里“缓”上一阵,待梨身外结出一层冰壳、果肉化软,敲开冰壳,咬一口,冰凉甘甜,是别处吃不到的滋味。
冻柿子也是同理。柿子冻透之后,同样用冷水缓过,再分给孩子们吃,甜甜的果肉带着冰碴,是寒冬里难得的零食。讲究的冰糖葫芦,则要选果实较大的山里红穿成串,蘸上糖浆后再挂到室外冷冻,糖衣在低温下凝得又脆又亮,一口咬下去,酸、甜、凉、脆一齐上来。
除了“冻着吃”,还有“窖着存”和“雪里埋”。东北人家普遍挖有储菜窖,萝卜、白菜、土豆入窖越冬,既防冻又不腐;杀了年猪,肉一时吃不完,便分割开来埋进干净的雪堆里,随吃随取。严寒在这里不再是食物的敌人,反倒成了最可靠的保管员。

雪地上的爬犁
大雪封路的季节,轮式车辆寸步难行,爬犁便成了雪原上最实用的交通工具。爬犁按牵引的对象不同,分人拉、马拉、牛拉、狗拉几种,其中以狗爬犁的记载最早,也最重要。据光明网《从被动适应到以此为乐——白山黑水的“冰雪奇缘”》一文介绍,元朝初年,为保障冬季驿传流通,曾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一带设立“狗站”,以狗拉爬犁传递文书、运送人员,构成了一张独特的冰雪驿路网。
这一传统并未随着驿站的消失而中断。如今,居住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三江口一带的赫哲人,冬季出猎时仍乘坐狗拉雪橇,赫哲语称之为“拖日汽”。几条训练有素的狗,一副轻巧的木爬犁,便能在没膝的深雪里跑出飞快的速度。在没有机械的年代,这是人与动物在极寒中达成的默契;即便在机动车辆普及的今天,狗爬犁依然是雪原深处不可替代的伙伴,也成了北方冰雪文化里最生动的一张名片。

住在严寒里的智慧
出行靠爬犁,居家则靠一整套为极寒气候量身定做的民居方案。最核心的是火墙与火炕。火墙是砌在屋内的空心砖墙,灶膛里的烟火从墙体内穿行而过,把整面墙烧得温热,再以墙面缓缓向室内散热;火炕同理,炕面之下烟道盘绕,做饭的余热顺着烟道烘热炕头,一家人白天围炕而坐,夜晚拥被而眠,一灶之火,饭熟屋暖,热量几乎不被浪费。
细节处更见功夫。传统民居的烟囱不安在屋顶,而是砌在山墙之外,独立向上,既利于排烟拔火,又避免了烟囱根部积雪融化渗漏的隐患;窗户则做双层,内外两层玻璃之间留出空气层,如同给屋子加了一道保温的屏障。这些做法看似朴素,却处处针对着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把热留住,把风挡死,把雪隔在屋外。
一套火墙火炕,一扇双层窗,一根立在山墙外的烟囱,组合起来,便是北方人家在冰天雪地里安身立命的底气。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炕热墙暖,冻梨在冷水里缓着,爬犁在院墙边靠着——这就是漠河人的冬天。
极寒从来不只是极限运动的背景板,也不是供人惊叹的奇观。在祖国最北的土地上,它是一套完整的生存技术:用冷来存,存住一冬的粮果;用狗来拉,拉动雪原上的路;用火墙来守,守住屋檐下的暖。零下三十度的活法,是人与自然长期相处之后,彼此成全的答案。
作者:沐清